这一夜,陈远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的摊煎饼。
他是个急诊医生,他能够看着这种事发生而无动于衷吗?作为一个医生,又怎能看着有人生病而袖手旁观呢?
他不知道那么多大道理,他只知道他是一个医生,医生就是要救人的。
但是他能做什么呢?作为一个道士,他什么也做不了。作为一个医生,他只能把这铅中毒的危害说给患者听。
诶!这不就是他能做的吗?既然更多的事情他做不了,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他梦见了好多人,他们都死了。有吃了一颗红色丹药然后中毒而死的,有上吊而死的,有掉进荷花池里被救上来后一病不起而死的,有纵欲过度而死的,还有好多是病死的。
他们对他说:“救救我们!你不是医生吗?”
一夜乱梦之后,陈远顶着两个熊猫眼起床了。他不懂昨晚怎么会做那么奇怪的梦。别的都好说,那个上吊的也归自己管吗?
道士的生活是清苦而无趣的。每天起床以后的流程都差不多,洗漱,洒扫,早课,做饭吃饭。然后才是该干嘛干嘛。
陈远感觉现在的生活,最难的就是早起了。前世都是十一点之后才睡觉的。早上七点能爬起来都是要进行一番心理建设才行的。
现在是差不多4点多就得起床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以至于头一次彭师兄来喊他起床时,他还以为师兄梦游呢。
不过不单是他们道士,似乎整个京城都是如此,太阳一出来就喜洋洋咯。想想也能理解,毕竟明朝有没电灯,点油灯又贵,所以人们都要尽可能地利用天上的那个恒星所散发出来的光。
吃完早饭的陈远正在门口摆摊。清早的晨雾还没散尽,便有两个人上门了。来者是一男一女,那女子约么三十岁上下,胸大屁股大的,一看就是好生养的。男的则是生的一张黑黢黢的国字脸,看着似是二十岁,又象是三十岁,也象四十岁。
二人一过来便看见在门口摆摊的陈远,于是便找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敢问可是清云道长当面。”
陈远一看二人奔自己而来,早起身准备招呼。现在听这二人就是来寻自己的,便躬身答到。
“正是小道,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那二人一听竟然一来就找到正主了,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男子声音发颤:“清云道长,求您救救张五大哥!您昨日救了他的命,如今只有您能再救他一次了!”
陈远连忙上前扶起二人,沉声道:“施主请起,有话慢慢说。张五昨日离观时虽虚弱,却已无性命之忧,怎会突然出事?”
那妇人抹着泪,哽咽着开口:“民女林氏,这是我夫君刘亮。道长有所不知,张五哥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去年小儿在护城河边玩耍失足落水,正是路过的张五哥不顾天寒地冻,跳下去把孩子救了上来。前几日听说他在宫里给新殿刷漆,回来就浑身难受,昨日更是在街头昏死过去,亏得道长您出手相救……”
男子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急切:“可昨晚他被人送回家后,竟象是变了个人!眼神发直,连自己妻儿都认不全了,说话颠三倒四,跟个三岁孩童似的,连吃饭都要旁人喂。我们赶紧给他请了郎中,可郎中说从未见过这种病症,实在没办法了,才想起道长您能救命,定有法子治他这怪病!”
陈远闻言眉头皱紧。他心中清楚,张五这是急性铅中毒引发的神经损伤,叠加了休克时的脑缺氧,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严重智力衰退。只是这铅毒深入脏腑,神经损伤不可逆,在这没有驱铅药物的明朝,想要根治难如登天。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通过古柏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陈远看着夫妇二人满是希冀的眼神,想起昨日张五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念及他舍身救人的善举,他很想说:“交给我吧,我一定治好他。”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他治不好张五,听描述他就知道自己做不到。
而且铅中毒导致的智力减退和中风导致的脑损伤还不一样。中风导致的脑损伤一般是特定局域的损伤,导致的后果就是大脑某项功能受损。而铅中毒导致的脑损伤是弥散性的,换句话说就是损伤得很全面。
不过,坐着什么也不动也不是他的风格,他决定跟这二人走一趟,尽人事,听天命吧。
于是他扶起二人说道:“你二人莫急,张五的情况我昨日已经有所预料。但实在没想到能发展这么快。不过我昨日虽说过此毒无解,但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你二人在此稍等,我去喊上我师兄。这病……”他差点顺嘴跟一句这病要中西医会诊。
约摸盏茶时间,二人便领着陈远和彭清微师兄出了灵济宫。师兄专门交代了对门茶摊的伙计。说自己和师弟要出诊云云,若有人寻医问药,让他往别处去。毕竟这观里就他二人负责看病。
看得出来,师兄这是怕万一有急症病人寻上门来,结果观里没人,眈误人家便不好了。
看来回头得想个办法,给观里弄个“二线”了,毕竟急诊室不能没人啊。
约摸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几人才赶到城南的张五家中。他家里还有个妻子,正在哄张五吃红豆猪肝粥。
几人来之前陈远已嘱咐师兄带上丹参和黑豆,又让他带上些安神的药物。,不过没让带朱砂。他虽然对中医不甚了解,但是却知道朱砂含汞。他可不想把患者弄成铅中毒合并汞中毒,那可真就神仙来了也难救了。
那前去灵济宫请陈远的夫妇才与张五妻子说了情况,张五妻子便噗通一声跪在了陈远面前。
“民女张王氏谢过道长高义!求道长再救我家相公一救,民女一定在家给道长立生祠报答道长救命之恩。”说着便要给陈远二人磕头,骇得陈远慌忙去扶。
陈远蹲下拉住张王氏,说道:“嫂嫂且站起来说话,你这番作态莫不是看轻了洒,呸!看轻了我?我岂是那挟恩图报之人?”
待扶起张王氏,陈远才郑重说:“昨日我已交代张五哥与那二人,此毒无解,想必你也知道了。不过你也不用慌,张五哥突然痴了,这却也不是什么最坏的情况。”
不理会张王氏疑惑的表情,陈远继续说:“这痴傻情况要分开看。一种呢是类似于中风的情况,这种情况是有恢复的可能的。还有一种就是类似中了这毒的情况,这种情况是绝对无法恢复的。但是,但是啊,你先不要急,这里还有个但是呢。”
陈远连忙打断了张王氏的情绪,理了理思路继续说。
“张五哥这种情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两种情况都有。这两种情况叠加一齐出现,所以他病情才这么重。那咱们就可以尽量恢复类似中风导致的那部分病情。虽然中毒那部分没办法,但好在类似中风的那部分咱们是有办法的。张五哥昨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你就能理解为那时候他中风了。虽然日后他不能恢复如初,可好一点便是一点啊。”
闻听此言,其馀四人均是面色缓和,毕竟不是最坏的结果。
见几人神情缓和,陈远拿起随身的葫芦喝了口水继续说。
“接下来一段时间,张五哥会继续这种状态,嫂子你要做的有什么呢?第一就是先把这三天的红豆猪肝粥喂完。同时,由于张五哥基本就这个情况了,你要注意给他翻身,一天两次。翻身的时候要给他擦身,后背和屁股都要擦到。
“然后就是,喂饭和喂药的时候一定要让他侧躺,不然容易呛着。他这种情况万一呛着很容易得肺病的,到那时候可是神仙也没招儿了。”
“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长,也不会太长,大概要半年左右。在这过程中,你多和他说话,多和他说些他熟悉的东西,多帮助他活动活动手脚。这都有助于张五哥的恢复。”
“另外我会让师兄给他开个安神的方子,你要喂给他喝。还有就是注意给他通风,不能一直关着门,得让张五哥多透透气。”
“这些我让师兄写下来,你要是不认字,就自己想办法找人过段时间给你念念。这些都做到了,不说让张五哥恢复如初,但是有所好转应该是没问题的。”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陈远拿起葫芦一阵猛灌。然后他嘱咐师兄:“师兄,你给他开个安神的方子吧,尽量让张五哥能好好休息的那种。我虽然懂这毒,却对药这方面不通。这块儿还得您出手了。”
“无妨,你我师兄弟还说这些岂不让人笑话?到时候不知道的还说你师兄我不晓事呢。”
说着,彭师兄就从药箱中掏出纸笔,写起药方来。不一时,一份药方便一挥而就。
“我这里带了些丹参,你给他弄些黑豆,然后再给他配上两三个酸枣仁。每天给他煮水喝,煮透一点。让他喝,每天最少喝两碗,分5次喂,饭也要分5次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