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灵济宫内，陈远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里面是今天他跟彭师兄去张五家出诊的时候从张五的“工作服”上刮下来的颜料碎屑。
彭清微看他眉头不展的样子忍不住问道：“看出什么了吗？这颜料真有问题？”
陈远合上纸包，叹了口气，说道：“唉，恐怕还是大问题。师兄你知道宫里修缮殿宇应该用什么材料吗？”
彭师兄想了想说道：“按理说应该是用朱砂吧？朱砂颜色正，有辟邪之意。应该是朱砂。”
陈远说：“问题就出在这儿了！朱砂质地细腻温润，颜色鲜亮。可是这颜料不是，这颜料质地粗糙到剌手！颜色也比朱砂差了几个色号。”
“何谓色号？”彭清微发现了华点。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意思是有差距。”陈远脸颊流过一滴汗珠。
“而且朱砂是不含铅的，这东西却含铅量非常高，不然不至于刷个漆都能把人弄中毒。”陈远想了想继续说：“我恐怕这东西里面有大猫腻。”
“而且师兄你想啊，这工匠刷个漆都能中毒，那住在里面的人能有个好吗？”
听他这么说，彭师兄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我觉得这事儿咱们得管！且不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就说万一将来宫里的贵人出事儿了。回头东厂锦衣卫一查，咱们接触过这批刷漆的工匠，给咱俩扔昭狱里审一圈，师兄你可受得了？所以我觉得这事儿咱们得管。”
彭清微听了，也是动容。
“那师弟你准备怎么管？”
“肯定是查啊，查清楚这是谁干的。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是这必须做啊！”
“那师弟你想过没有，能悄无声息把宫里颜料换掉的人，是你能招惹的吗？你是个道士，你知道你有多显眼吗？你能悄无声息地查清吗？”
“那师兄你说该怎么办？难道我们就不管了吗？”听到师兄这么说，陈远也有点泄气。
“师兄今天就教你个乖。”彭清微笑了笑接着说道：“你何须亲自出手？你要知道，这宫闱修缮是归内官监管的，内官监现在的掌印太监是张雄。回头宫里贵人一出事，张雄头一个得进东厂过堂。所以你只要想办法让他知道这事的危害，他自己就去查了。”
“那他要是查不清？”陈远还是担心。
“他就算自己查不清，不还有东厂呢吗？虽然东厂提督太监我不知道是谁，但张雄肯定知道，难道东厂那边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再说了，不管这幕后黑手是谁，这替换朱砂的手段怕是贪钱为主。这朱砂一斤就要一两银子，是最贵的红色颜料。而且师弟你说了，这些匠人是中的什么铅毒。而据师兄我所知道的是有种颜料名唤铅丹，也是红色，最是廉价。这人替换朱砂怕不是就是为了贪钱。东厂那边最拿手的本事就是抓贪腐，剩下的我应该不必多言了。”
这番话把陈远听的心头剧震。乖乖，这彭师兄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会的可是真多啊！谁说古人笨的，这样的人你能说他笨？这要是跟他作对，怕不是怎么被玩死的都不知道。
于是陈远收起自己的优越感，虚心请教。
“那师兄，我怎么见到张雄呢？”
“这个简单。”说着，师兄翻出一块木头牌牌扔了过来。
“这是咱们灵济宫的信物，你拿着去内官监随便找个管事太监一说，必能传到张雄耳中。”
陈远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三个大字：灵济宫。反面刻着“二徐真人法令”六个小字，小字旁边还有小字，写的是“护国庇民洪恩真君”和“辅国佑民洪恩真君”两行小字，上面刻着仙鹤，下面雕着祥云。整体呈暗红色，非常漂亮。
第二天吃了早饭，陈远便直奔内官监而来。
内官监并不在皇城内，而是在后世的恭俭胡同，北海公园北门附近。周围都是些工程相关的单位，什么木工作坊啊，油漆作坊啊，冰窖伍的。
陈远来的时候是一路问过来的，不过还好，并不难找。到了内官监衙门口，便看见一个身穿深蓝色绸缎便服的男子，正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晒太阳呢。此人面容清瘦，颌下无须，手里摩挲着一枚玉佩，眼睛分外明亮。看起来应该是个好说话的人。
陈远便上前打起招呼来：“这位师傅，请问这里就是内官监吗？”
“啊……啊……嗯。”晒太阳的这人似是没想到陈远会跟自己打招呼一样，反应有些迟钝地说道。“你一个道士到此有何贵干啊？”
他说话声音有些细，倒也不甚尖利，反而给人一种懒散的感觉。
“这位先生请了，贫道是那灵济宫的道士，道号清云，此次前来是有人命关天的大事要报与内官监的管事知晓。”
那人听到陈远这样说，似是起了点兴趣，稍稍坐直了些说道：
“灵济宫？永乐爷敕建的那个？那你有什么要事啊？可带了度牒？”
“回先生的话，贫道并未携带度牒，只带了这个。”说着，陈远便掏出那灵济宫令牌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令牌，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又递还给陈远。然后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有何人命关天的大事啊？不妨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给你找个能做主的人呢。”
“是这样的，前日里贫道观中来了一名病患，此人是在宫中刷漆的匠人……”
接着，陈远便把救治张五的两次过程都讲了一遍。他是个医生，习惯性地爱把问题说的严重，毕竟他不说严重点患者及家属容易不重视啊。这一番说辞只把那人听得面色骇然。那人听完了，沉吟了一下，转头向衙门里喊：“王伴伴，出来一下！”
不多时，从屋内走出一名太监。他打量了一下陈远问道：“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那中年人说道：“是我喊你的，这位是灵济宫的仙师，你且听他说辞。这位仙师，劳烦您把刚才那套再给这王伴伴再说一遍，你找他肯定管用。”
说着，还朝陈远使眼色，把陈远看得莫名一阵恶寒。
于是陈远便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直把自己说得喉咙冒烟。
那王伴伴听完了，看了看旁边的中年人说。
“行，我知道了。仙师放心，我这两日就会遣人调查此事。敢作妖作到我内官监头上，不管他是谁，也得拔他层皮。”
“无量天尊，消息既已送到，那贫道便告辞了。望公公一切顺利。”说完，陈远向二人作了一个揖，也不停留，便径自离去。
待得陈远走远，王伴伴才向那人行礼说道：“督主，您看这事儿？”
“不急，此事得查清楚了才好。”
那人站起身来，倒也是身形挺拔，颇有几分威严。
“你去查查，内官监有没有人参与此事的。另外安排两个好说话的，脾气好的，去往那道士所说的匠人家里问问情况。”
“好家伙，竟然敢拿万岁爷的身子说事儿，咱家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东厂那边咱家亲自去央求李荣公公，咱家就不信李公公能不给这个面子！”
“当今的万岁爷虽不喜欢咱们这些阉人当权，可也算得上是位难得的好万岁爷了。有人敢这么干，就等于是在往咱家头上拉屎，完事了还要让咱给他舔干净！”话到此处，竟已是双目赤红，显然已是怒极。
说完，张雄一脚便踹散了凳子，头也不回地往宫里而去。
……
乾清宫西暖阁外，张雄按捺住胸中急躁，小心翼翼地向门口的小太监招手。那小太监见是张雄招呼，忙也小心翼翼地跑了过来。
“张公公，何事啊？您要是找皇上只管通报了进去就行，难道皇上还能不见你啊？”
“非也非也，咱家不是来找皇上的，咱是来找李荣李公公的，你帮我递个话，就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儿。”
“好嘞，我这就跟老祖宗说去。”
小太监痛快应了，小心翼翼地钻进暖阁，趴到李荣耳边窃窃私语起来。
等小太监说完，李荣才点点头小声说：“你且在此伺候着。”
然后他走近正在批改奏折的弘治帝，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皇上，内官监的张雄来找我，我去看看什么事儿。”
弘治皇帝头都没抬说道：“恩，去吧。”
李荣于是轻轻地出了暖阁，一见张雄，便见他正搓着手里的那枚玉牌，好似要将其碾为齑粉。李荣急走两步，把张雄拉远了一些。
张雄已是迫不及待地说道：“李公公救命啊！”
这一声直把李荣吓了一跳。
“何事惊慌啊？”
“公公，今早有个小道士寻到我内官监，说他前两天给几个工匠看病，结果发现工匠中毒了。那道士说应该是漆中有毒。”
“几个工匠而已，你慌什么？”
“我慌什么？那几个工匠是给宫里刷漆的！现在这宫里用到刷漆匠的地方只有仁寿宫！”
“我已差人去寻那几个工匠了，可我害怕啊，万一太皇太后那边有个好歹，我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李荣听了也是一惊：“莫慌，我这就让东厂彻查，”
话毕便拉着张雄，二人一齐往司礼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