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作为弘治朝内阁首辅,那工作可谓是相当尽职尽责。内阁的任务就是勾连内外,调和阴阳。
说白了,就是要会和稀泥。毕竟,皇帝和外臣很多时候是不对付的。一个好的内阁首辅,或者说内阁的首要任务就是让皇上和普通臣子不要起冲突。
还好当今天子算是勤政的,也算是相当宽仁的。这让他的工作好做了不少。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要每天面对着如山的公文,奏折。这让他很烦!
一部分原因是工作太多,另一部分原因是这帮写奏折的人不说人话。经常他拿起一篇奏折,从一半开始看,都看不到对方要说的话。这帮文人太喜欢卖弄了!
因此,他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才能回家。他都七十了!哪有这么折磨人的?
今天他正在内阁的值房里忙碌,眼看就快下值了,可以回家了。突然就进来个小太监。
“刘大学士,陛下相召。”
“恩,知道了。”刘健忙得头也没抬,顺嘴问道:“何事啊?”
“不知。据说还叫了李谢二位大学士,还有六部,三司的。”
刘健听闻此言,倏然抬头:“坏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内阁值房就在皇城内,因此刘健是第一个赶到文华殿的。不过他没有等太长时间。人来得很快,甚至不只是三司六部,连带着内官监,御马监,司礼监也都到了。人齐得让人害怕。待李东阳和谢迁也到了时,弘治帝已正襟危坐于御座之上。
“今日把众位爱卿临时叫来,实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弘治帝看着大家的反应,缓缓说到。他虽然说的慢,可那话却石破天惊。
“朕已派锦衣卫把顺天府围了。同时,朕已令三大营接管城防。”
一句话说出来,就好似往油锅里扔了个糖糕。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刘健作为文臣魁首。出班道:“圣上为何如此,怎也不提前知会一下臣等?”
不料弘治帝没说话,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荣。
李荣便走上前来,从袖子里掏出笏板铿锵有力地说道:“大半月前,顺天府尹李嵩通过泰昌牙行进了一批颜料,存于御马监仓库。”
谢迁性格最是急躁,刚听到这里便打断道:“那为什么不围御马监,而去围了顺天府。”
“谢卿,稍安勿躁。且听李伴伴说完。”弘治帝一拍御座扶手说道“怎么这么大年龄了,还这么急躁。”
谢迁刚想要再说,却被李东阳拉了拉袖子,只得闭了嘴退在一旁。
李荣见谢迁退下了,拿眼睛扫了一圈,见没人要再出班便继续说了下去。
“那批漆料用于内官监主持的仁寿宫的修缮计划。前日,泰昌牙行找来的刷漆工匠张五,在刷完漆后出现了昏死的情况。后经灵济宫道士陈青云道士救治,保住一命。陈青云道士说张五是中了铅毒。当晚,张五出现痴傻征状,陈青云出诊救治。今早陈青云去内官监相告,我东厂便派出人手保护。却在中午抵达时发现张五已死于家中。”
“贼人还掳走了一名张五邻居,只因他们将其错认为张五妻子。今天下午,陈青云在报官途中被人追杀至御马监。”
李荣说道这里,收起了笏板。
“我东厂在灵济宫捉到了两个去捉拿陈青云的顺天府官差,审问之后才知道。顺天府尹李嵩与泰昌牙行勾结的事情。他们杀人是为了掩盖漆料有毒的事实。于是圣上便遣锦衣卫围了顺天府,泰昌牙行及灵济宫。并调三大营暂时接管城防。”
话说到这儿,李荣眼睛亮亮的。他看着众位大臣一句一顿地说道:“诸位,这是要疯吗?”
没错,他说的就是在这殿上的衮衮诸公,他压根不是冲着顺天府尹去的。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送上门来,把握不住他李荣就是个傻子。被压了这么长时间了,是该让这衮衮诸公回忆回忆东厂的手段了。
此话一出,众大臣神情各异,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偌大个文华殿瞬间变得如同菜市场一般,嗡嗡声不绝于耳。弘治帝也不急,就等着这些人嗡嗡完毕。许久之后,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
内阁辅政大臣李东阳性格较为沉稳,此时越众而出。
“陛下。”李东阳以头叩地“三大营乃京师屏障、国之柱石,自永乐年建制,从未有因一府之案便全城接管城防之例!此乃祖制所禁,恐动摇国本啊!”
“啪”的一声,弘治帝随手抄起手边一本奏折掷了过来,正砸在李东阳脸前。
弘治帝朱佑樘,这个一向以宽仁、勤政而为人称道的皇帝,此时就象是一头发疯的老虎。他用力挥动着手臂,点指着众臣工,怒声骂道:
“国本,国本,你们一天天地把国本挂在嘴边,真正国本受到威胁的时候,你们就看着?!”
“太子,太子不是国本吗?如今有人要杀太子,要杀皇祖母,要杀朕。你们是不懂吗?”
“臣徨恐。”众位大臣一齐跪地叩首。
“为何顺天府要杀人灭口?你们是不懂吗?你们这时候以国本劝朕,难道你们也俱有参与?”
“李广案时你们怎么不说动摇国本让朕彻查?刘大夏,你身为昔日的兵部职方司郎中时烧掉郑和下西洋的海图和资料,怎么不说动摇国本?“
底下趴着的兵部尚书刘大夏一缩脖子,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呢?
这件事可是刘大夏最自傲的,当年他凭借此事还赢得了君子的美誉。都说他是为了不糜费民脂民膏,为了不让圣上做出好大喜功之举。刘大夏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以此事自傲、自豪。可他万万没想到,今日会被皇上拿出来单说。
“动不动就说祖制,高祖还定下了贪墨60两便剥皮实草呢,要不要朕也恢复一下?”
弘治帝这一通话,真如机关枪一样,扫在众人身上,让他们的底气荡然无存。
是啊,这顺天府的所作所为明显是有异。若是简单的贪腐,他们还能劝说皇帝。可是这杀人灭口的情况一出,任傻子也知道是大有蹊跷了。心里没鬼何必要杀人灭口呢?甚至连大夫也要灭口。此时,任谁也说不出“无心之举”四字。
别说圣上不信,就连他们自己也不信啊!
就在众人瑟瑟发抖的时候,便听到弘治帝又喊起李荣来。
“李荣,你们东厂和锦衣卫侦缉案犯。张雄,你记得配合李伴伴查案。朕倒是要看看,你这内官监为何能连这宫中用料都把握不住。”
说到此处,弘治帝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哦对,宁瑾,你那御马监什么情况?为什么那批漆料放在你那里那么久都没事儿。东厂查一查。”
“五城兵马司负责暂管京城治安,五军都督府协助三大营负责城防。三大营不许进城,只负责城防,着巡城御史监督。户部兵部务必保证三大营的军资供应。顺天府尹李嵩和泰昌牙行东家柴峻交由三法司会审。”
弘治帝用手抚过御座上的龙纹,他的声音已经没那么急躁了。
“众卿请起,非是朕小题大做啊。朕调三大营,也只是为了防止歹人逃跑。是为了以防万一啊。”
待众人起身后,弘治帝才继续说道:“将心比心,众位爱卿,将心比心啊。有人要害你全家老小,你们可会与对方善罢甘休?换你们处在这个位置上?你们可会一笑了之?”
他看向内阁首辅刘健说道:“刘爱卿,你有三子,两子早夭。若有人对刘杰动手,你可会善罢甘休?”
“你家里刘杰是独子,太子朱厚照也是朕的独子啊!”弘治帝的一番话,让刘健这个七旬老人也动容不已。
是啊,为人父者。哪有不为儿孙考虑的?当今圣上只有一位妻子,就是张皇后。子嗣更是凋零,这么长时间以来也只有朱厚照一位独子。这次若是贼人得手,不论是太子,还是圣上。谁有个三长两短,怕都是一场悲剧。若是太子没了,这位圣上是否还会象以往一样宽仁?若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这太子才12岁,他能肩扛起这个帝国的重量吗?他能负担起社稷吗?
自古以来,年幼帝王继位,不是外戚专权就是宦官干政。到时候自己这群文官又该如何自处?又该何去何从呢?当今皇上虽说也太勤政了一点,可总好过什么都不做的吧?总好过喜欢御驾亲征然后拐去土木堡那位吧?
想到这里,刘健认真拜到:“放心,陛下。我等刚才只是担心三大营扰民而已。太子和陛下的安危肯定是臣等首先考虑的。陛下是自古以来少有的圣君,臣等必然尽心竭力。”
“三法司要用心办案,争取半个月内审清楚。锦衣卫记得把人犯给我看紧了。千万不要让人死在狱中。告诉牟斌,若是敢让人死在狱中,他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朕吧。”说完,弘治帝转身离开了文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