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偷偷溜出了孔府，穿街过巷，来到不远处的一处小院。他先踢了两脚，有按着三长一短的方式敲了四下，便等在一旁，也不再敲。
约莫过了十秒，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慌忙闪进门内。
屋内昏暗的光照在这人脸上，却是曾出现在张五被杀现场的李贵。
“如何？人死了没？”问话的人正是张富。那日他们两个把差事办砸了，回去一人挨了一顿鞭子，现在李贵混入孔府是戴罪立功来了。今天张富想了个主意。按他说的，李嵩之所以咬死了是贪污，肯定是顾着家人。把他的独子弄死，让他断了念想，他一定会招供。到时候督主一定会高兴的。他俩也算是立了大功了。
“没有，被救回来了。”李贵坐下，拿过粗瓷大碗倒了口水说到。
这句话把张富给惊着了，他腾地站起来，惊诧道：“这也能救回来？咱们不是给他下的断肠草吗？你换药了？”
李贵则是闻言苦笑道：“没有，我怎么可能会干出这种事。是那府里管事，不知道从哪请了个道士，颇为了得，把那孩子救回来了。”
“这断肠草不是无药可救吗？他怎么救的？他会仙法？”
“不会，他给拿孩子喂了粪水。”李贵说的时候脸都是绿的，似是非常不愿意回忆起那一幕，仿佛回忆里都带着臭味。
“喂粪水能救断肠草之毒？”张富是从来都没有听过如此猎奇的救人方法。
“按那道士说，粪水是用来催吐的。他让那孩子把肚子里的毒吐出来些，然后又用了生豆浆来中和血脉中的毒。这才把人救回来。我也是头回听说有医家会这么干的，真是邪了门了。”
张富一听头大如斗，声调也不自觉高了些。“那咱们怎么办？咱们没弄死那小崽子，回头那李嵩便不能招啊，督主不还得头疼？”
“你若真把那小崽子弄死了，你也就可以跟着陪葬了。”此时，屋外突然有人说到。
这声音一出，真把两个人差点吓死。推开门去看时，却是一个低着头的男人。他低着头戴着帽，身上作脚夫打扮，看不清样貌。
“嘿，连同僚都不认识了吗？前日里那顿鞭子把你抽傻了？”见张富半天没出声，这人却是笑骂到。
这人此时才抬起头，竟是同为东厂百户的刘大枪。
“你怎来了？”张富看是自己同僚，方松了口气，随即又疑惑问到。
刘大枪走进门来，把门关上才说话。
“督主大人对此事非常重视，今天查出了点线索，便让我过来看看你们这里有什么进展没。”
“我们这边您也听见了，还一筹莫展呢。李嵩的家眷多是女眷，那几个丫鬟嬷嬷里又没咱东厂的人，我也探听不到什么。您那边有什么信？”李贵给刘大枪倒上水说。这人在东厂虽是张富手下，可他也才是个普通番子，看见谁都得小心伺候着。
“我那边的消息可着实不简单。我那里查出来这孔府不是孔尚儒的。那孔尚儒颇为节俭，又无甚营生，这府邸不是他的。”
“您的意思是？”
“十有八九，这是有人假借他的名头。行了，我已知晓你们这边的情况，我得先去找督主汇报了。你们继续看牢了，别瞎琢磨。”刘大枪喝完了水，匆匆推门离去，只留下张富李贵在那面面相觑，犹自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东厂大堂里，李荣正一边喝茶，一边听着旁边刘大枪小心地汇报情况。
“这两个蠢蛋，真是要气死咱家了。这小崽子是李嵩的独苗，若是死了，李嵩是有可能招供，不过更有可能是他猜到是咱们动的手。到时候就是鱼死网破，啥都别想知道了。真真是两个蠢蛋。”李荣被刘大枪汇报的内容气的差点晕过去。
见李荣气成这样，刘大枪在一旁陪着小心说道：“督主，这俩人也是一片好心，想为督主分忧。而且这俩人虽蠢，但却是弄拙成巧了不是。”
李荣被气的都丧失思考能力了，此刻听刘大枪这么说，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斜眼看着刘大枪，示意刘大枪继续。
刘大枪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这俩人弄这一回，可能会是个突破的机会。咱们只需要让李嵩觉得这是那幕后之人要让李嵩和咱们鱼死网破下的毒，而咱们请高人把孩子救了回来，李嵩一定会招供的。”
“好！”李荣顿时喊了一声，他欣赏地看着刘大枪说：
“不错，你小子头脑很活，不象那两个蠢蛋。”
他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说：“此事交由你去办。办好了，咱家亲自在皇爷那里给你请功。去吧，需要谁配合，怎么办，写个章程上来，我看看。”
刘大枪听李荣这么说，顿时激动地跪下说道：“多谢督主信任，小的定然竭尽全力为督主办事。”说完，他站起身，脚步轻快地出门去了。
身后，李荣摸着光秃秃的下巴感叹着：“这小道士，还真是个福星咧。”
……
当夜，昭狱。
曾经生意兴隆的昭狱，在弘治年间变得箫条了，只因今上不喜。不过前两天，这里迎来了它久违的客人。刑讯室里的血迹仿佛在为他的主人加油打气，仿佛在说：“加油，嘴再硬点，挺住。”
看门的狱卒老黄，用他那颤巍巍的手打开了昭狱的大门。刘大枪领着两个番子迈步而入。
一个番子手里提着油灯，抢先来到李嵩的牢门外面。他把油灯挂在门边，抽出佩刀拍打着门上的铁链，叫嚷着：“李嵩，起来答话，刘大人有事找你。”
李嵩站起身，影子被油灯的光投在墙上，真如一刻劲松。他看清了来人，说道：“刘百户，今儿个白天还没打够吗？怎么？晚上还来找我聊天？”
“嘿嘿，是来聊天的。却不是来审你的，只是特来与你聊聊‘家’常。”刘大枪特意在家字上加了重音。
这句话顿时让李嵩双眼眯了眯。
“阁下是要拿我家人相威胁？手段未免也太下作了些。你们东厂就这点能耐？”
“非也，我们东厂虽然无所不用其极，但是对于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动手，只为威胁牢里的你这种事，我们也是不屑的。而且我们东厂虽称不上光明磊落，可也是敢做敢当的。”刘大枪一点也不急，他抠着指甲缝里的泥说到。
李嵩奇怪道：“那阁下是来？”
“你家人被放出去后，被自称孔尚儒家管事的人接走了，这个我已与你说了。但是今天傍晚的时候，你儿子中毒了。郎中来看了，说是断肠草。李大人也曾历任地方，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了，当知道这断肠草是何物。”
李嵩闻言激动起来，他冲过来用手抓住牢房栅栏，怒吼道：“这断肠草怎么会出现在我儿子身上？有人下毒？你们怎么会这么对待一个孩子？你们还是人吗？”
“是极，是极，确实是有人下毒。不过不是我们下的，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了，我们不干这种事。李大人记性这么不好吗？”刘大枪掏了掏被李嵩怒吼震得痒痒的耳朵。好整以暇地说：
“而且，你别急。你儿子没死。”
“没死？你不是说他中了断肠草之毒吗？怎么会没死？”李嵩情绪顿时由愤怒转为惊诧。
看见李嵩脸上的表情变化，刘大枪心里一喜。
“圣上仁慈，专门派了一位高人去救。那人颇为了得，竟能解这无人能解的断肠草之毒。啧，啧，啧，那手段，着实了得啊。你放心吧，你儿子已无碍了。”
李嵩听闻此话，顿时松了口气，一身冷汗此时刷地下来了。他后腿两步，坐倒在地。
“李嵩谢过圣上高义。圣上以德报怨，在下佩服。我知你所来何意，但是我目前还不能说。你让我想想。”
刘大枪还待再劝，李嵩却是继续说道：“非是罪臣冥顽不灵，只是我儿既然没死，那我便更不能鲁莽行事了。若我今日与你说了，不出三日，莫说我儿，就连我那乡下老母怕也是难逃一死。”
“那人如此神通广大？”刘大枪此刻一惊。他没有怀疑过自己带来的两个番子，只是这事儿总有后续，他做不了主。这案子总要过三法司，过东厂，过司礼监的手。如果真象李嵩说的，那到时候无论哪条线漏了，都会造成深远的影响。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三司会审的时候，我会捡能说的说的。今晚你先让我想想。放心吧，我李嵩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圣上仁德宽厚，不累计我的家人。我已是知足，如今又救我独子性命，我李嵩自然不能不识好歹。你先回去吧。”
说着，李嵩便转过身去躺在干草上，显然是不准备继续交流了。刘大枪见状，也不再多说了，他招呼两个番子转头向外走去。转过头时，他看见李嵩躺在摇曳的灯光下，就好象是一滩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