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来的总是悄无声息。人们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现,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变得不再如刀,阳光也悄无声息地带上了一丝暖意。
刘大枪此刻站在大理寺的公堂外感受尤为明显,他看到院子角落的腊梅不知何时已偷偷打开了淡黄的花苞,露出了里面的淡紫色。
他从巳时二刻便站在此处了,作为一个东厂的百户,他不被允许进入大堂听审,只允许站在公堂外。虽然按理来说他作为监审,应该站在堂侧偏后的位置,可那左都御史一句“站位有仪,刘百户非主审官不得近案”,就把他赶到门外来了。还好再远就听不到审案内容了,不然他能被赶回东厂值房。
正在他百无聊赖之时,一个差役走出堂来长呼道:“三司会审,闲人退避。”
紧接着便是铁链刮擦青石板的声音,戴着脚镣和木枷的李嵩被押至堂上。差役压着他的肩膀,想让他跪下,却压不下。大理寺卿王时中见此情形,伸手示意两名衙役动手。那两名衙役上前,水火棍交叉,往腿弯里一别,李嵩就跪下了。
也不等李嵩跪好,王时中便一拍惊堂木:“李嵩,你身为顺天府尹,本应报效朝廷,可你不思君恩,却于皇宫内漆料中造假,你是何居心?”
不等李嵩开口,王时中就补充道:“我今日已请了上谕,你若再拿贪赃一事搪塞,少不得要大刑伺候。你休要自误!”
李嵩等他说完了才说:“你到底想问不?你连枷都不给我取,还指望我说什么?”
王时中顿时满头黑线,光想着赶紧审案,把这茬儿给忘了。他连忙唤过两名衙役给李嵩把枷去掉。
李嵩活动活动手腕和脖子,长出了口气,说道:“我是为了杀那昏君。”
一句话,尤如往油锅里扔了个手榴弹,顿时把三位主官全都惊得跳了起来。
刑部尚书周延怒道:“你莫要信口雌黄,你如此危言耸听,可是东厂的人教你这么说的?”
刘大枪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诶,周尚书,你可莫要空口白牙污人清白,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是我东厂的人教的。拿不出来我定去督主那儿告你一状!案子没审出来就先往我们东厂泼脏水,你是疯狗吗?见人就咬。”
刘大枪的嘴也是真利索,两句话就把周延顶在南墙上下不来了。这可是刺王杀驾的大案,真要让周延把脏水泼过来,等着督主扒了他的皮吧。
大理寺卿王时中和左都御史项忠一看周延好悬没被怼死,连忙上来打圆场:“诶呀,口不择言,都是口不择言。你们都不要说了,咱们先审案。难得主犯要招供了,你们怎么自己窝里斗了?”
他们在堂上闹腾,倒让李嵩先看了场好戏。
待周延缓过劲来,王时中才一指李嵩说道:“你休要胡言乱语,当今圣上勤政爱民,怎到了你嘴里反而成了昏君了?”
李嵩此时跪在堂下,却是不住冷笑:“哼,他怎不是昏君了?我承认,他是个好人,但谁规定好人就不能是昏君了?”
李嵩一句话把堂上三位大员问得哑口无言。他继续说道:
“不知诸位大人可还记得当年的满仓儿案?”
听他说起旧案,左都御史项忠说道:“今日是说你的事儿,怎又扯到满仓儿案了?那案子又与你无关。”
“怎就不关我的事了?满仓儿案的主审官丁哲是我恩师!”李嵩一句话,又让三司主官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家师丁哲秉公处置,那袁璘咆哮公堂,被打也是自找。怎么就判我恩师故意杀人了?还不是那杨鹏权势滔天?我知道,当年你们不在任上,此事须怪不到你们头上。否则你们以为你们还有命在?”
李嵩经过昨夜的心理建设,此时也是完全放开了。“不是他朱佑樘宠信,那杨鹏如何能权势滔天到肆无忌惮?不是他朱佑樘宠信,杨鹏怎么敢干涉刑狱?不是他朱佑樘不肯认错,我恩师丁哲怎么会被罢官流放,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他朱佑樘是勤政,可为何到了我恩师这里,便不勤政了?便由着那阉人胡来?你们说,我喊他一声昏君喊错了吗?”
一番话说完,李嵩长舒了口气,真过瘾啊。刚才光顾着过瘾了,这会嗓子有点哑。
“我知三位大人不是当年那尸位素餐之徒,那杨鹏亦是恶贯满盈,咎由自取。但昏君还在啊,他一天不死,我一天不能心安!”
此时,在门口听审的刘大枪已经懂了一些,一切还得从这满仓儿案说起。
这满仓儿是个女娃,他爹当年是个千户,明朝的军户,没啥钱的,他爹也是。为了弄俩钱花,他爹千户吴能把满仓儿卖给了当地一个叫张媪的媒婆。这媒婆表面上是个说媒的,实际上是个贩人的,她就把满仓儿倒手卖了。完事张媪还跟吴能说是把满仓儿卖到皇亲家里了,卖给长宁伯周彧了,于是吴能也就放心了。岂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那张媪把她卖给了一个乐妇,但吴能还以为她进了伯爵府呢,就不敢找了。
满仓儿被卖的时候约么着也就是十一二岁,还小,贱籍的人买去那能有什么用法?于是过了没多长时间,又把她给卖了。满仓儿就在这种“你家里用两天卖掉,他家里用两天再卖掉”的日子中慢慢长大。等她长大,买她的这位不舍得卖了。一是因为她好看,二是她能挣钱了,这位舍不得了。
最后买去满仓儿这人,是个乐工,名叫袁璘。明朝乐工是贱籍,那感觉就好似王英买了个扈三娘,武大郎买了个潘金莲。既觉得自己抄着了,又嫌弃满仓儿。袁璘就逼迫满仓儿让她当了一名歌妓,那是又卖艺来又卖身,赚钱全给袁璘花。列位,咱就说,被卖入青楼的姑娘也没有这么惨的。因此,满仓儿对吴能,那是恨透了。想到他将自己卖入贱籍,恨不得咬死他。
可她没机会了,因为吴能死了,病死的。
生活并没有如此继续下去,因为吴能的老婆,也就是满仓儿的亲妈,找来了。他妈在吴能死后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满仓儿。见到满仓儿的那一刻,这位中年女人的天塌了。她一直以为满仓儿在伯爵府,后来找到伯爵府才知道她女儿根本就没有在府上。经过多年查找,竟然是在青楼里遇到了自己的女儿。
没有母女相认的温情,没有久别重逢的感动,有的只有满仓儿满腔的恨。她恨,恨父母把她卖入贱籍,恨父母把她赶到了一条不归路。想着这些年自己吃过的苦,想着这些年自己受过的罪,想着自己被迫成了歌妓,她恨透了父母。她坚决不认这生母,坚决不肯回那个没钱了就把她卖掉的“家”。
她母亲聂氏受不了,她不甘这么多年的努力查找最后到头来只换回一场空。她权衡再三,便联合儿子吴政把满仓儿硬抢回了家中。
她们把人抢走了,袁璘不干了。满仓儿现在正是年轻漂亮的时候,那在青楼里的生意好得一塌糊涂。袁璘平白丢了这摇钱树,如何能心甘?于是他上门讨要,还开出了十两银子的“高价”。
在那个年月,十两银子对于普通老百姓是不少,可问题是能抵过聂氏多年查找女儿的苦吗?况且满仓儿现在正是红火的年月,十两银子怕是三天就能赚回来了。如此一来,聂氏看着上门想要拿十两银子赎人的袁璘,想到女儿被他逼做歌妓,她又如何能答应呢?
那袁璘其实也知道,满仓儿现在今非昔比了,是摇钱树了。可是他看不起满仓儿,他就觉得这是我买来的娘们儿,凭什么不能让我做主?再加之他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实在也是凑不出更多的钱了。于是,他就跑去刑部告官了。这一告,就成了今日这场悲剧的起点。
当时,接受袁璘诉讼的就是时任刑部郎中的丁哲。他按照流程,一个个提审原告、被告、证人,最后发现这案子其实挺清淅的。就是媒婆张媪的事儿。而满仓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袁璘虽然不是罪大恶极,但是按如今的话说那也属于不当得利。就把满仓儿判给了她娘聂氏。
袁璘眼见摇钱树没了,就在公堂上大吵大闹,还指着丁哲鼻子骂他昏官。那刑部大堂能由着他一个泼皮胡来吗?当时丁哲就赏了袁璘一顿板子。这一顿板子,直接打消了袁璘的嚣张气焰,也打丢了袁璘的命。
打完板子没几天,袁璘死了。可事儿却大了。
这满仓儿当歌妓的时候,跟当时东厂厂督杨鹏的侄子好上了。那日日夜夜日日的,早就有了感情了。杨鹏侄子正愁满仓儿没了,袁璘就死了。为了能与满仓儿继续日日夜夜日日,他就把这事跟自己叔叔说了。
杨鹏一看,这好机会啊!于是他就想了个法子,既能帮侄子把女人弄到手,又能打压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