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这话一出口,朱厚照手里的棋子“啪”地砸在棋盘上,瞪着眼道:“西洋人敢来犯?他们坐船跨那么远的海,怕不是没到大明就喂鱼了!再说福建市舶司管得严,就许他们卖点香料瓷器,还敢带刀来?”
“带刀来?,殿下怕是想得太好了。”
“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啊,咱们大明有什么?除了刀枪剑戟弓弩,咱们神机营都还装备有什么火器?”
“那很多啊,有什么三眼铳啊,碗口铳啊,大将军炮啊什么的。”说起这些东西,朱厚照可就不困了。从古至今,有哪个少年会对枪炮这种东西有免疫力的吗?女频的那些除外,他们已经被开除男籍了。
“那殿下,您又凭什么认为西洋人不会造这些东西呢?万一,我是说万一,西洋人的火器更先进呢?万一他们的火器打得更远,威力更强,准头也更好呢?殿下,大明该怎么办呢?”
这话问的朱厚照一时哑口无言,他从没将大明摆在弱势的地位思考过问题。想了半天,他才说道:“那他们总要上岸的吧?不上岸怎么他们怎么劫掠我大明呢?只要他们上岸,我大明再大军齐出,半渡击之他们还能有好?”
陈远听得暗暗摇头,这脑回路,只怕三百多年后的那帮清朝官员,也是这么想的吧。于是他又问道:
“那他们若是以炮船为依托,结阵固守,殿下又当如何?殿下可能会说,如此一来他们无法寸进,便也无忧。可殿下,您不要忘了,咱们是假设他们火器更犀利啊。到时我大明军队被打得节节败退,该如何?”
不等朱厚照想出答案,陈远又问:“殿下,若他们弃陆路,走海路。一路乘船直达京畿。殿下,你又当如何啊?”
“可他们几艘船,才能来多少人啊!到时我大明将士还守卫不了京畿吗?”朱厚照抓住最后的希望,争辩道。
“殿下,倭寇袭扰东南沿海,可大胜过?他们人数可多?殿下,为什么你觉得火器较之大明更为先进的西洋人,不会比倭寇更令人头疼呢?到时万一西洋人利用现今来我大明通商的西洋商贾为内应,探知我京畿所在,开着大船巨舰而来,我大明又当如何?是靠着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军户?还是靠着那些吃饱了空饷的将官?”
一个个沉重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打向朱厚照。此刻的陈远,仿佛一个蓄谋颠复大明已久的剑士,招招攻向未来的正德帝的心头。朱厚照想回嘴,他不想认输,可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即便他想出了办法挡住了陈远口中的“敌军”,可他们还是可以如陈远在这棋局上的作为一般,以大船巨舰为接应,轻松退回海上。大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溜走。
朱厚照颓然地抬起头问:“那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我们大明也创建一支海上的军队。他们有船,我们也有船。他们有大炮,我们也有。他们有的,我们也可以有。”
“可,可,可创建一支新军肯定要花很多钱的。我大明如今财力紧张,如何能再造一支这什么……”
“海军。”陈远及时接上话。
“对,海军。况且我大明祖制便是片板不得下海,文官们不会同意的。”
“呵,祖制。”陈远嗤笑了一声,问道:“若是祖制便是片板不得下海,为何当年郑和大人还能扬帆海外?这片板不得下海的祖制是何时所定?是这祖制早?还是永乐爷早?”
“是宣德年定的。”朱厚照下意识地回到,紧接着他便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是了,我大明为何会遵从宣宗的祖制,而忘了文皇帝的祖制?”
“因为,文官们需要。”陈远一语道破天机。
“文官们需要这祖制,这祖制便定了下来。文官们不需要文皇帝的祖制,便把文皇帝的祖制忘了。”
朱厚照小脑袋瓜此时有些宕机的趋势:“那这于他们又有何好处?”
陈远笑了笑说道:“好处?殿下还是个孩子,自然不懂这帮文官心有多脏。”
“我大明片板不得下海,那若沿海出身的文官们组织人手偷运番邦货物进来呢?反正我大明又没有海军,那这钱是不是都被他们捞了去?”
“我大明的郑和大人曾七下西洋,获利颇丰。为何文官却只说靡费甚巨?却从不说获利几何?”
“我大明已是当世强国,若开了海,引来了更强的国家,文官们该何去何从?又如何保持天国大臣的威仪?”
“我大明若自海外得了天量财富,殿下,您能否忍住不对外用兵?到时候用兵要不要武臣勋贵?文官们面对新的勋贵又如何保持超然地位?”
“我大明若自海外发现了优质粮种,让老百姓都吃饱了饭,文官们又如何兼并土地?他们的地还值钱吗?”
“殿下?”看着目定口呆的朱厚照,陈远心下一阵嘀咕。完了,指点江山说得太过瘾,没刹住车,把个小朱厚照cpu给干烧了。
朱厚照怔在原地,缓了半天,方才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摸身旁的茶杯。却不小心把茶杯碰洒了,水泼到了棋盘上。水浸过陈远的黑子,更象是海上的巨舰了。他此时仿佛看到了一艘艘黑色的巨舰扬帆而来,占据了大明的万里海疆,万炮齐鸣。大明则在这炮声中,变得岌岌可危。
陈远看出朱厚照有异,连忙上前,将手在朱厚照面前晃悠着,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
“无妨。”朱厚照缓了缓神说到。
他站起身,退开两步,朝着陈远躬身施礼。
“先生大才,还请先生教我!”
陈远被朱厚照这一礼唬得跳了起来,他慌忙爬起身闪在一旁。口中说道:“殿下折杀小道了。”
不等朱厚照开口,陈远就继续说道:“我知殿下心中疑问,我本是一乡野道士,本也不知这许多。只是这观中日子着实清闲,我便在对着木雕时耐不住胡思乱想。这些也是我平日里胡思乱想琢磨出来的。”
“先生自谦了,本宫虽幼,却也知道何为真人不露相。先生既不愿受本宫这一礼,本宫便也不强逼。只是本宫心中还有一事,还望先生解答。”
陈远听得是浑身怪怪的,他说:“殿下莫要一口一个先生了,殿下只管唤我道号便可。至于殿下心中疑惑,不妨说来。解答不敢说,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朱厚照听了也是点头,他见惯了以老师姿态高高在上的说教,似陈远这般有大才而谦虚的,他还是少见。他措辞了一番说道:“清云道长,您是叫这道号吧?清云道长适才说到要建海军,可文官那关本宫怕是就过不去啊。我纵给父皇说了,可若文官极力反对,又当如何?”
陈远听了,也是陷入沉默。是啊,文官这关怎么过?他也没头绪啊。于是两人就大眼瞪小眼起来。
突然,陈远一拍巴掌,生疼。他也顾不上疼了,激动地说:“我想了个法子,殿下你听听看啊。”
“快说!”朱厚照也很是欣喜。
“殿下今日来的时候不是说想养些猛兽吗?咱们也别单纯养猛兽了,咱们弄个动物园,你看咋样?”陈远建议道。
朱厚照听得一头雾水,他问道:“动物园是啥?本宫能想到这东西是干啥的,可这跟海军又有啥关系?”
陈远不由得意起来,他真的觉得自己的主意挺好的。
“动物园嘛,就是让人们看动物的。殿下可养些猛兽啊,珍禽啊什么的。就放在这里面,让京城百姓、达官显贵观看,您也能收点门票钱。”
“这能有几个钱啊!?”朱厚照急了。
“别急啊,钱不多。可这动物,从哪来啊?从海外来啊!”
朱厚照恍然大悟:“哦,本宫明白了。清云道长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正是!”陈远洋洋得意道:“殿下大可以搜罗奇珍异兽,彰显我大明威仪为借口,遣人打造海船,就说是运送异兽所用。更可以派人出海,预先探知沿海水文条件和航路。何处有险滩,何处有激流,何处可补充淡水。您可提前做准备啊。”
“可,这样子还是没有解决海军的问题啊。”
“您不要急嘛!这海军建军是大事,哪有一朝一夕就完成的。俗话说百年海军……”
“百年海军?你这是哪里的俗话?”朱厚照发现了关键点。
陈远顿时尴尬了一下。“我现编的,殿下您不要打断小道,我思路都不连贯了。”陈远强行岔开话题。
“这海军建军是大事,一朝一夕是不能完成的。咱们得先把准备工作做在前面,若是回头时机成熟了,那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嘛。若是现在不做好准备,将来便是时机成熟了,能创建海军了,难道还要手忙脚乱地造海船,绘海图吗?况且到时候您海船在手,真想把他们转为海军,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文官们再反对,那海军往他们老家一停,他们还能不听话?”
“是极,是极!”朱厚照抚掌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