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悠闲地坐在李嵩牢门外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悠闲,仿佛此处不是昭狱,而是他司礼监的值房。
“李大人,你今日在三司堂上那番作为,你当人真的看不出来吗?”李荣慢条斯理地说道。
“说说吧,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去死?”
李嵩闻言苦笑一声:“李某还以为能瞒过所有人,却不想还是给李督主看破了。”
“也罢,那李某就说与李督主听。只是,这位兄弟,可信吗?”说着,李荣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刘大枪。
李荣微微一笑说道:“不必担心,此人嘴严得很。咱家今日亲来,就是为了减少李大人的顾虑。你走后,这案子就交给这位负责了。你大可放心,不查个明白,不会轻易结案的。”
李嵩见李荣如此说,也终于放下心来。
“如此,那我可就说了。我背后确实有人,此人就是孔-子-虚。”说到最后,李嵩脸色郑重,话也是一字一顿。
“恩,咱家知道了。咱家会悄悄跟圣上说的。你放心,孔子虚必定下去陪你。”李荣听后,脸上倒是没露出半点惊讶神色。
“你不用奇怪。”见李嵩面露诧异,李荣笑了笑,解释道:“我东厂在查你案子的时候就发现你背后之人来自山东。山东最有势力的大族就是孔家。这孔子虚早年便为恶乡里,与孔家门风不符。”
“只是,这孔家来头太大,孔子虚虽只是衍圣公旁支,可要定他的罪,也须有真凭实据。不过你放心,我东厂定叫他下去陪你,说到做到!”
李荣话说得斩钉截铁,虽不激动,可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已动了真火了。
“现在说说吧,你怎么会想出用铅毒这手段的?可有人教你?”
李嵩闻言摇了摇头。
“这个倒是没人教我,只因我当年在山东任上时曾见过一处铅矿,那里的矿工曾出现过中毒情况。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就死了。后来我翻查医书,终于在《本草衍义补遗》中查到了一例记载铅毒的病案。再联想我曾见过的矿工,我才确定了使用铅毒的方法。”
“呵,看来那小道士倒是博学。行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如实向圣上回报了。你放心,你那独子我已派了专人看顾,定不叫你绝了后。至于你,我也会请圣上恩准,让你速死。消息嘛,我也会着人尽快送往山东,也省的孔子虚不放心。”
说着,李荣拍拍屁股站起身,转身对刘大枪说道:“昭狱里冷,给李大人添床被褥。没几天了,让李大人走之前舒服一下。”
说完他就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刘大枪也提着椅子跟着,只留下了李嵩坐在原地。
……
三司会审三天后,天气不错。虽然昨夜无云,让暖空气散了些,但也在白天带来了更为明媚的阳光。
灵济宫内,巳时中,陈远和彭师兄刚把张王氏和林氏送走。
林氏在三大营入城的当晚就被救了出来,只是这几日灵济宫门外一直有东厂的人守着,她们想来感谢,也是不敢。昨日,东厂的人才撤,她们今日就上门来了。
一番千恩万谢之后,彭师兄婉拒了她俩的谢礼。只说修道之人最讲因果,即牵扯到了事中,便不可袖手旁观。谢礼是不能收的,若是诚心感谢,可往观里添些香油,上三柱清香便可。
送走了二人,陈远站在观门感慨,谁能想到自己刚穿越来的第一个患者,竟然让自己卷入了如此一场浩大的阴谋之中。真是世事无常啊。
还没等他感慨完,更世事无常的就来了。
街口青石板路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靴声。陈远抬头便见巷口转来一队人,不多,却透着说不出的规整。
最前是两排锦衣卫校尉,各三人,穿深蓝劲装,腰悬绣春刀未出鞘,只把腰间铜牌亮着,走得极稳,逢着围观百姓便抬手虚拦,声音不高却有分量:“太子殿下驾临,闲杂人等退后半步。”百姓们也知趣,都往墙根挪了挪,没人敢喧哗。
校尉身后跟着顶四人抬的素面朱漆轿,轿帘是浅青色的,绣着暗纹东宫瑞兽,没有龙纹,却在轿杆顶端包了层薄金。轿旁扶着轿杆的是刘瑾,穿一身浅灰绫绸便服。眼神左右张望,透着几分谨慎。
最后跟着四个东宫侍卫,背着手走在队尾,腰杆挺得笔直,佩刀鞘上的铜环偶尔碰出轻响,却没半分杂乱。
等轿停在灵济宫山门前,刘瑾先上前撩开轿帘,朱厚照弯腰走出来。他没穿太子朝服,只一身红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细巧的云纹,腰间系着块白玉带钩,看着象个俊朗的世家公子,唯独那双眼睛不甚老实,扫过陈远时还挑了挑眉。
灵济宫主持领着几个老道慌忙跑出门来躬身迎接,没敢行跪拜礼。灵济宫是皇家敕建道观,道士见太子可行“躬身礼”。朱厚照也没端架子,摆了摆手:“免了免了,本太子是奉皇祖母懿旨来上香的,别弄那些虚礼。”
说着便由着主持静真领着往观内而去。他带来的侍卫又被留在门口站岗。
上香流程却也简单,丝毫不象后世清宫戏里那么装。进殿后先由刘瑾从漆盒里取出三炷沉香,朱厚照接过,对着二徐真君像躬身三拜,插在香炉里。刘瑾在旁念了句简短的懿旨摘要,无非是“为太皇太后祈福,愿宗庙安宁、百姓安康”。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
上完了香,朱厚照端着的架势瞬间垮了下来。他也不着急走,难得出来一次,他还想好好玩玩呢。“孤在宫里憋坏了,每天不是读书就是听课,你们都给我把嘴巴管严点,谁也别胡乱说。”
“放心吧爷,奴婢保证不乱说,皇上问我我也只说您虔心祈福,在观里给太皇太后抄经呢。”刘瑾慌忙讨好地说道。
朱厚照闻言大喜:“好,你这主意不错,抄经是个好借口,你去抄吧。”
刘瑾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你出的主意嘛,你说抄经,回头父皇问经在何处,你让孤怎么办啊?快去吧,抄到我走就行了。”朱厚照说的理所当然。
刘瑾恨不得掐死刚才那个胡言乱语的自己,让你小子管不住嘴,你这不坑自己呢吗?
不理会刘瑾的懊恼,朱厚照把方丈静真和几个老道都赶开了,就领着与他有一面之缘的陈远在观内转起来,顺便充当导游。
其实这观里也没啥好玩的,一个普普通通的道观而已,又不是后世的夜总会。朱厚照没多久就转了一遍,他感慨地对陈远道:“你们这观里也无甚意思啊,不如养些猛兽来耍?”
这一句话好悬把陈远给呛死。好家伙,这会儿子这位爷就打算开豹房了?
不等他继续胡思乱想,朱厚照又说道:“左右无事,走,咱俩去下两盘棋去。”
其实朱厚照不是想玩什么,他只是不想回到那个东宫而已。就如同好多钓鱼佬,宁可空军一整天,也要出来钓鱼。图的就是个私人空间,图的就是个清静。
于是陈远便和朱厚照在静室里下棋,可他万万没想到,朱厚照下的是围棋。陈远对围棋也只知道一点规则,一点点技巧,连什么大飞、小飞、星定式什么的是啥都不知道,如何能下得过朱厚照。
一刻钟不到,陈远便不知道怎么下了,自己的子都被朱厚照围得跟铁桶一样。朱厚照大笑道:“清云道长棋力不行啊,你要是连输三局,须陪本太子练习摔跤!”
陈远一听,魂都飞了。谁不知道这位爷好武啊?自己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敢和朱厚照玩摔跤?怕不是要被摔死!
于是他心一横,牙一咬,就开始耍赖了。
只见陈远一子竟落在棋盘之外自己黑子旁边,把个朱厚照看得一愣。
“你这是何意?哪有下棋往棋盘外下的?可莫要耍赖。”
陈远在落子之时已经想好说辞了:“敢问殿下,这围棋是从何而来?”
“自是模仿两军对垒而来。”朱厚照不解其意。
陈远神秘一笑,上钩了。
“那殿下,那小道这不算是耍赖。小道这支军队,有海军!”
这句话彻底让朱厚照愣住了。
“棋盘之上,乃是大地,可这棋盘之外,乃是大海!殿下,您是大明太子,自是兵强马壮,大明这万里海疆,您防的过来吗?”
“你休要胡缠!哪有什么国家会从海上来犯?”
“殿下此言差矣,昔日元朝尚在时,便有西洋人曰马可波罗不远万里而来,现今又有西洋人通过福建市舶司与我大明贸易。他们能来贸易,便能来犯啊殿下。”
“你休要危言耸听,他们能来贸易已是不易,又岂敢来犯?”朱厚照还是不信。他一直以来学的都是骑射功夫,这突然给他出了个海疆难题,他是真没有想过。
陈远一笑“殿下请看,若西洋人如这棋局一般沿海而来,学那倭寇,打完了就坐船跑。大明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