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由于昨夜火灾的缘故,今早灵济宫的早课都停了,众人都晚起了一些。
起床洗漱时,陈远看着自己寮房的残破景象,依然是想不明白。自己就这么招人恨吗?竟然让人要致自己于死地?李嵩不是没什么党羽吗?凶犯是怎么溜进来,又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跑掉的?
吃过了早饭,主持便领着陈远去往朝天宫,去补办道牒。
一进门,陈远就跟个土包子一样啧啧赞叹。朝天宫跟灵济宫比,那豪华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神象都雕刻得更精美,连梁上的彩绘都更漂亮,真不愧是道录司办公场所。
二人问了朝天宫的道士才知道,他俩今天是不可能见到左正一王应琦了,人家出差了。一问去哪了,说是去茅山了,说是有什么大会什么的。
静真也很无奈,又问什么时候能回来,那道士却是两手一摊,不知道!只说是走了有半个多月了,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完全不知道。
这下两个人是真傻眼了。怎么回事呢?茅山离南京很近,这就相当于是要从北京到南京了。这要是走着去,这会儿都到不了呢。
正主不在,那怎么办呢?那位说那就走正常程序呗。
可问题就是正常程序那是太坑了。道士补度牒可不象咱们现在补个身份证。补身份证还得个把月呢,度牒就更夸张了。补度牒要跟领度牒一样进行考试,可问题是这考试不是经常有的。
洪武年间,三年会组织一次考试,您是不是觉得很慢?你还真别嫌慢,因为到了永乐朝的时候,这个期限就变成五年一次了。到了正统朝,就成了十年一次了。
至于弘治朝,那就更完蛋了。弘治元年发了一次度牒,然后弘治皇帝就说:以后不发了。
本来和尚道士们就指着弄个度牒,好有个官方认证,有个上升信道呢。(没有度牒就没有官方身份,也就当不了主持,提点之类的重要职务。)现在可好,你弘治直接给断了,那让出家人怎么活?
于是乎在弘治九年的时候,和尚道士们实在受不了了,于是齐聚京城,要求朝廷发放度牒。弘治帝一看,嚯,这还了得?于是组织了一次考试,一次发放了一万三千六十张度牒。
其实弘治皇帝对成化帝后来沉迷修道的情况非常反感,本来是要严格控制度牒发放的。可是说实话,这么搞不但僧道受不了,道观寺庙也受不了啊。老主持死了,继任者却连度牒都没有,那能行吗?那样官方也不能认啊。不说官方,师兄弟也不认啊。凭什么他连度牒都没有还能当主持?
于是那次发放的度牒就特别多。别看只发了一万多张,可是大明拢共才有多少人呐?于是就有好多人本来拿不到度牒的,趁着这机会也买到了。这在历史上称为鬻牒。
陈远前身的度牒就是弘治九年弄到手的。至于是考出来的还是鬻牒来的,他这会儿也不知道了。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陈远如果按规矩来,那他且等呢!最少还得等四年,这都算是少的。中国曾经在闵行发现了一座道士墓,出土了一件度牒。上面记载了一个道士,弘治五年出家,正德二年才拿到度牒。前后花了十五年,非常夸张。
因此主持今早才要亲自带着陈远来补度牒,为的就是托托关系,走走后门。岂料左正一竟然出远门去了,这下只有等他回来再说了。
陈远不知道的是,主持这次竟是存了花钱给他“加急”补办的念头。
明朝卖度牒一直都是明码标价的,成华年间曾经涨到过十二两银子一张。或许在成化帝看来,这也算是全国道士资助他一人成仙了,只可惜他没修成。这时节虽不及成华年间,可最起码一张度牒也得卖到八两到十两一张。
这可不是笔小钱,前面咱们说了,一个大头兵一个月也才半两银子左右,高的能到一两。
左正一不在,他二人也不便停留,只好赶紧离开。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了陈远度牒被焚毁的事,只怕会有无穷麻烦。
回到灵济宫,陈远才敢问主持静真:“师父,刚才在朝天宫怎么不补办呢?左正一不在,不还有右正一呢吗?”
“清云啊,你虽然医术不错,但于人情世故却不精通。你今天因牵扯到铅毒案,已不知道遭了多少人的记恨。你在观中尚有人纵火欲置你于死地,何况在外乎?你说你度牒因火而毁,那若是别人说你是故意自己焚毁呢?或者故意让你等到下次朝廷发度牒时再说,怎么办?“
陈远挠挠头问“那咱们大明就没有补办的手续吗?”
“有,当然有。可是……”果然有个可是“可是,这流程可以走,便也可以不走。”
“别人千辛万苦才拿到度牒,凭什么要给你补?你要掏多少钱才能补办?咱们还不如及早回来,等过阵子左正一王应琦师兄回来以后,再让他给你做主。不管有没有人针对于你,总好过凭空生出枝节。”
二人正说着话,彭师兄敲敲门进来了。
“师父,我们观里要断药了。”彭师兄头一句话就让两人一呆。
“何故啊?”
“今早我去了信丰药行,要买点药材。”彭师兄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用袖子一抹嘴说。
“药行掌柜说是运河淤塞了,往来的药船全都过不来了。”
“什么船都过不来了?”静真诧异道。
“不,只有吃水深的过不来,吃水浅的都能过。那掌柜的说,咱们的药供货的都是大药商,一次就是供一年的,因此吃水很深。需要等着漕运衙门安排人对运河进行疏浚,才能进来。前前后后怕是要等上两三个月,三五个月。咱们怎么办?”
“全城都断药了吗?”静真继续问。
“这个我问过了,掌柜的说是要先供给太医院啊,各大药店。用量少的就只能先等着了,咱们观里用量一直不大。因此这次也断了。我估摸着,咱们的现存药物还够用上半个月的。现在咱们怎么办?”
静真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为今之计……”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小道士敲门走进来,递上一张请帖和一封信。
“主持,茅山送来请帖,说两个月后于茅山召开大会,邀请咱们派人参加。”
静真接过请帖和信件,展开观瞧。
信上大意是说,正一教秉承行善济世的宗旨,本来是一家。但是现在只有龙虎山和道录司有真人,搞得北派正一教没有话语权。因此这次是邀请大家齐聚茅山,推举一位真人出来,统领北派正一教,济世救民。而且茅山已经邀请了王应琦前来观礼,这次大会肯定可以得到朝廷认可。如果想当真人的,可以亲自来,如果不想当真人的,可以派门下弟子来。
静真把信看过,随手递给了彭师兄“原来如此,王应琦师兄应是为了此事,才去了茅山。”
说完,他又想了想,说道:“如今观中药材断供,你师弟也深陷旋涡。清微,不如你带着清云去一趟茅山吧。”
二人听了一惊。陈远其实不怎么想离开京城,到处闯荡不是他的风格,蹲在急诊室里才是他熟悉的生活。
彭师兄也有些尤豫:“我们俩走了,咱们观里就没人能看病了啊。难道要将道医馆直接关了?”
“如今不关也不行啊。几个月没药材,你怎么看病?”
话音未落,刚才进来那小道士又进来了。
“主持,门外有太医院的人要找清云师兄。”
“太医院?他们来此作甚?清微,你跟清云一起去看看吧,莫要起了冲突。”
陈远和彭师兄出了方丈房间,来到前院,找到待客的客堂。
客堂里,太医院的一个院判正一脸嫌弃地坐着喝茶,旁边清真正陪着说话。不怪人家嫌弃,灵济宫香火不盛,往来不多,客堂也常年保持着空置的状态。虽每日洒扫,可架不住家具装饰等还是会迅速陈旧下来。
院判是太医院的二把手,正六品的官员。平日里往来的都是达官显贵,很少有机会能见到如此寒酸的环境。正可谓我虽然没钱,但是不防碍我嫌弃你穷。
这会儿院判大人看着手中的茶是真难受啊,这茶也太劣了。虽然比街上卖的大碗茶好点,可也好的有限。正尤豫着要不要让清真给续上呢,看见二人进来,顿时精神起来。
“你们谁是清云啊?”院判拉长着声音问道。
陈远连忙上前打了个嵇首“小道就是清云。不知大人所为何来?”
旁边清真接话道:“这位是太医院院判大人,今日特为你而来。昨晚观中失火,烧了你的度牒,我担心你犯错,才专门一大早就去请了院判大人过来。”
陈远一脑门问号:“我烧了度牒,为什么要专门去请院判大人过来?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