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凌,别睡了,要到站了。”
耳边的呼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又执着地钻进来。林凌睡得昏沉,感觉象是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长梦,梦里全是后世刷不完的短视频和熬夜追更的网络小说,眼皮重得象粘了胶水,怎么都睁不开。
“林凌!”
一声急促的大喊伴随着肩膀上的轻拍,终于打破了梦境的桎梏。林凌猛地睁开眼,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视线渐渐清淅——旁边坐着个皮肤黝黑、眼神明亮的青年,正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是齐越?
这个名字刚冒出来,林凌的脑子就象被重锤敲了一下,混沌中炸开无数碎片。他不是明明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一边刷手机一边吐槽小说剧情,最后困得直接睡着了吗?怎么一睁眼,周围变成了拥挤又陈旧的车厢,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淡淡的泡面味,耳边是铁轨摩擦的“哐当”声。
“你也太能睡了,”齐越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从嫩江上车就开始睡,一路睡了十个小时,想找你聊会儿天,你直接睡到站了。”
火车?嫩江?
林凌环顾四周,车厢壁是斑驳的绿色,座椅是硬邦邦的木质结构,窗户还得手动摇开,这火车老旧得象是从历史纪录片里开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的旅行包,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与他原本的意识交织碰撞。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林凌,18岁,黑龙江省嫩江市人,刚刚考上哈尔滨黑龙江大学中文系;而他,来自21世纪的林凌,因为长期熬夜猝死,竟然穿越到了1980年,成了这个时代的“同位体”。
历史脉络、生活常识、身边人的身份……记忆一点点拼接完整。1980年9月,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遍大地,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未知。这个世界和他熟悉的后世大同小异,却又处处透着陌生的时代感——没有高铁、没有智能机,连电视都是稀罕物,人们的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齐越,别说了,”林凌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还有点沙哑,“我头有点晕,你带下路。”
齐越没多想,爽快地应了一声:“行,跟我走,我早就打听好路线了。”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火车站,林凌忍不住回头望去。这座刚刚在1972年完成第三次扩建的车站,在他眼里既新又旧:苏式风格的尖顶建筑带着异国风情,墙体粉刷得干净整洁,显然是精心维护过的;可比起后世宽敞明亮、设施齐全的高铁站,它又显得格外简陋,站台铺着粗糙的水泥地,广播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这种时空错位的奇妙感受,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唉,这火车的速度还是不行啊,”林凌忍不住感慨,“十个小时的路程,要是有高铁就好了。”
四通八达的高铁网络,这些后世习以为常的东西,在1980年还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他记得国外早在1964年就开通了时速200公里的新干线,而国内的铁路还在缓慢追赶。
“会有的!”齐越提了提肩上的旅行包,昂首挺胸,眼神里满是坚定,“以前火车更慢,咱们国家发展才多少年?迟早能赶上他们,甚至超过他们!”
林凌看着他斗志昂扬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这就是80年代的青年,质朴、热血,对国家的未来充满信心。可他自己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九月的哈尔滨清晨,气温只有十度左右,从温暖的车厢里出来,凉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奇怪的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原主从小在北方长大,根本不怕冷。可来自后世的他,向来畏寒,心理上的冷意和身体的适应形成了奇妙的反差,让他浑身不自在。
“冷就加点衣服吧,别感冒了。”齐越看出了他的窘迫,伸手就要帮他拿旅行包里的外套。
“别别别!”林凌赶紧摆手,“我就是刚落车不太习惯,现在好多了。”
两辈子加起来,他还是第一次来到哈尔滨,这座充满异域风情的城市,连同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都让他心生好奇。街头的自行车流、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的醒目标语——“一定要解放中国台湾!”“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还有推着三轮车叫卖饮料茶水的小贩,每一幕都带着强烈的时代印记,让他仿佛置身于一部鲜活的年代剧里。
走了没多远,前方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各大高校的迎新队伍已经排开,举着写有学校名称的牌子,穿着统一服装的学长学姐们正热情地招揽着新生。刚落车的新生们一眼就能被认出来,他们大多背着沉重的行李,脸上带着青涩的激动,眼神里藏着对未知的茫然,听到熟悉的学校名称,便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
“黑龙江大学在那儿!”齐越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一队人马,拉着林凌就往那边挤,“跟着我,别跑丢了!”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人来到黑大的迎新点前。负责接待的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女老师,看到他们过来,笑着接过了录取通知书。
“老师好,这是我们的录取通知书!”齐越抢先说道,语气里难掩兴奋。
女老师名叫薛冰萍,是黑大中文系的辅导员,看着眼前两个朝气蓬勃的少年,眼里满是欣慰:“你们就是齐越和林凌吧?欢迎来到黑龙江大学!”
她转头对着身后喊道:“李代双,过来帮学弟把行李搬上车!”
“好嘞,薛老师!”两个身材高大的学长应声走来,二话不说就接过了他们手里的旅行包,麻利地搬到了旁边的老式公交车上。这辆红白相间的公交车就是学校的迎新专车,车上已经坐了不少新生,大多是孤身求学——在那个年代,家长送孩子上学是件奢侈的事,不仅花费高,火车票也难买,能有家人陪同的,大多是条件优渥的家庭。
林凌和齐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来自天南海北的新生们虽然陌生,却有着相同的身份和心情,很快就攀谈起来。青涩的话语里,满是对大学生活的期待,也夹杂着一丝离家的忐忑。
“同学,你是哪个系的啊?”齐越性格外向,主动跟旁边的男生搭话。
“我叫徐泉,80级数学系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腼典地笑了笑。
“徐泉?”林凌心中一动,借着原主的记忆问道,“你是不是嫩江的?我好象在家乡听过你的名字,说你考得特别好。”
“应该是我。”徐泉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丝骄傲,“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老乡!”
“我叫林凌,他是齐越,我们都是80级中文系的。”林凌笑着介绍道。
陌生的距离在对话中悄然拉近,车厢里的交谈声越来越大。有人好奇地打听各个系的情况,有人分享着旅途的见闻,还有人憧憬着未来的发展。
“你们说,哪个系以后混得好啊?”齐越抛出了一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肯定是中文系啊!”一个女生清脆的声音响起,“我叫乐秀玉,也是中文系的,今年中文系招生人数最多,听说以后就业门路也广。”
“别提了,”旁边一个男生叹了口气,“我本来也想学中文系,结果被调剂到历史系了。”
听着大家的讨论,林凌也忍不住琢磨起来。他清楚地知道,整个八十年代是文学的黄金时代,改革开放后,人们对精神文化的须求空前旺盛,《十月》《钟山》《当代》《花城》等文学杂志风靡全国,复刊的《收获》更是一纸难求。会写作的人在那个年代备受追捧,不仅收入可观,社会地位也高,甚至连找对象都更有优势。
可问题是,他根本不会写八十年代的主流文学啊!他熟悉的是后世的网络小说,穿越、玄幻、仙侠、都市……这些题材在现在显然太过超前,能不能被接受还是个未知数,领先时代三十年啊!
车厢里的交谈声渐渐小了下来,林凌和其他新生一样,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九月的哈尔滨秋高气爽,阳光洒在街道上,给低矮的苏式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街头的汽车很少,自行车流如同潮水般涌动,路边的绿树整齐排列,偶尔能看到墙上的宣传画和标语,处处透着浓厚的时代气息。
“前面就是哈尔滨图书馆了,”一位学长指着窗外介绍道,“以后大家有空可以去看看,里面的藏书特别丰富。”
汽车缓缓驶近学校,远处一座六层高的折中式建筑映入眼帘,顶楼还搭着脚手架,显然尚未完工。即便如此,这座坐落在市中心的校园,在一众低矮的建筑中依然显得蔚为壮观。
新生们纷纷探头张望,眼里满是震撼和期待。林凌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感受着车厢里青春的气息,心中百感交集。猝死的遗撼、穿越的茫然、对未来的憧憬……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握紧了拳头。
1980年的黑龙江大学,将是他新的起点。不管是文学之路还是其他赛道,这个充满机遇的时代,总能为努力的人留出一席之地。
汽车缓缓停在黑大校门口,车门打开的瞬间,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校园里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林凌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流走落车,抬头望向这座陌生又熟悉的校园,眼中燃起了别样的光芒。
属于他的八十年代,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