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九月的北国,秋意已如墨迹般在天地间润开。风带着松针与成熟庄稼的清冽气息,掠过黑龙江大学校园里挺拔的白杨树,引得层层叠叠的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阳光变得温和,通过已显稀疏的枝叶缝隙,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光影,这静谧却被往来不绝的人群和新生的喧嚣一遍遍搅动、融合。
“各位同学,黑大到了!大家带好随身行李,按顺序落车集合,稍后会有人带大家去办理报名手续!”带队老师薛冰萍清亮的声音在嘈杂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温和与鼓励。
此刻的黑大校园,正是一年中最富生机、也最为忙乱的时节。鼎沸的人声、纷乱的脚步声、行李拖拽过地面的摩擦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开学季的交响乐,彻底驱散了暑假的宁静。悬挂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的不再是悠扬的乐曲或激昂的诗朗诵,而是条理分明的各项通知——新生报到的具体流程、宿舍分配的基本原则、开学典礼的时间地点……每一个字句,都透露出严密的组织性与对新学期的郑重期待。
林凌和他在火车上结识的齐越,跟随着涌动的人流踏入校园,瞬间便被这股青春的洪流所吞没。齐越象个初次进城的孩子,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动,眼中闪铄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好奇,时而对着一栋颇有年头的苏式教程楼发出惊叹,时而驻足在贴满通知的宣传栏前细细阅读,浑身上下都洋溢着第一次远离家乡、窥见更广阔天地的少年意气。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林凌,却意外地发现,这位同伴的神情异常平静,那双眼睛里甚至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仿佛历经世事的淡淡感慨,全然没有新生该有的那种雀跃与茫然,倒象是一位故地重游的归人。
“林凌,你……你以前是不是来过咱学校?”齐越忍不住凑近了问道,语气里满是探究,“我看你这架势,咋跟回家似的,一点都不象头一回啊?”
林凌被他的问话从那种微妙的时空错位感中拉扯出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热情的笑容,掩饰着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没有,第一次来。可能就是……心里太激动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哈哈,我看你就是紧张!脸都绷着呢!”齐越自以为找到了答案,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爽朗而充满安抚意味,“放宽心!黑大的老师和学长学姐都特别热情!咱们能考上大学,那就是鲤鱼跳了龙门,往后都是好日子,该笑就大声笑,好好加油干!”
林凌心下哭笑不得。齐越这人观察倒是细致,只可惜方向完全错了。他一个从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灵魂,重新站在这个朴素而热烈的年代起点,面对眼前这片曾只在历史书页和父辈回忆中存在的景象,实在很难再产生纯粹的新鲜与激情,充盈在胸口的,更多是一种对过往时代的深沉回望与复杂感慨。那些在齐越眼中新奇无比的事物,于他而言,不过是尘封记忆里被重新擦亮的片段。
“恩,是,你说得对。”林凌不欲多作解释,只是含糊地应和着,脚下不停,跟随着指示牌和人群的流向,朝着新生报名点走去。
在薛冰萍老师清淅高效的指引下,林凌和齐越的报名手续办理得颇为顺利。饶是如此,验证身份、登记信息、领取材料、分配宿舍……这一系列流程走下来,也足足耗费了一个多小时。当林凌最终从学生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迭代表着大学生身份和待遇的票证与现金时,指尖竟有些微微发颤。
粮票被细致地分类,杂粮九斤、大米七斤、面粉二十斤,合计三十六斤的口粮,足以支撑一个月的消耗;还有那几张印着不同面值和用途的菜票、开水票、肥皂票、澡堂票,色彩不一,纸质粗糙,却是这个计划供应时代最具特色的印记;除此之外,是二十元崭新的人民币现金——在1980年,这对于一个刚刚脱离家庭、开始独立生活的青年而言,无疑是一笔能带来极大安全感的“巨款”。
这就是这个时代令人称羡的大学生待遇。国家几乎包揽了求学期间的一切基本开销,每月按时发放生活补助,若精打细算,不仅无需家里负担,甚至还能略有结馀,反哺家庭。林凌脑海中不禁闪过后世大学生们为兼职奔波、为生活费精打细算的场景,两相对比,愈发感受到这个时代赋予“天之骄子”们的沉重期许与特殊优待。
报名环节尘埃落定,几位高年级的学长便主动上前,热情地引导新生们前往各自的宿舍区。薛冰萍老师站在路口,像送别自家孩子般,细细叮嘱道:“好了,接下来就跟着学长们去宿舍安顿吧。我在中文系担任助教,往后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遇到任何困难,都不要客气,随时都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谢谢薛老师!”“老师再见!”“辛苦您了!”新生们七嘴八舌地回应着,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与尊敬。
林凌目送着薛老师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穿越到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他所接触到的每一个人——热情直率的齐越、耐心温和的薛老师、还有这些主动帮忙搬运沉重行李的学长——都带着一种未经过度包装的纯粹与诚恳。这种人与人之间自然而然的信任与互助,象一股暖流,悄然冲刷着他那颗在高度原子化的后世社会里,被磨砺得有些冷硬和疏离的心。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时代绝非田园牧歌,它同样存在着自身的局限、不公与晦暗面,只是他幸运地在最初时刻避开了它们。然而,比起后世那创建在利益链条之上、连对门邻居都可能素不相识的淡漠,他发自内心地偏爱此刻所感受到的、这份带着温度的人情味。
跟随着学长的脚步走进分配的宿舍楼,老旧的木质楼梯在踩踏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栋建筑历经的风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陈香和打扫后残留的尘土气息。这座宿舍楼据说已有近五十年的历史,墙皮有些地方已斑驳脱落,却自有一种岁月沉淀下的厚重感。当林凌推开那扇漆色剥落的宿舍门时,里面几个正忙着清扫的男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新来的室友。
“大家好,我是林凌,中文系的。”林凌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即将生活四年的小屋:四张铁架上下铺靠墙摆放,中间是几张油漆剥落的木桌和方凳,地面刚洒过水,散发着泥土的气息,扫帚和抹布还靠在墙角。他找了个尚无人占据的空铺位,将那个不大的旅行包放在光秃秃的床板上,随即很自然地拿起墙边闲置的抹布,浸湿后拧干,添加了打扫的行列。
“我是中文系的,咱们宿舍还有同系的吗?”林凌一边擦拭着桌面积年的灰尘,一边随口问道,试图打开话匣子。
“韩立辉,历史系的!”一个皮肤白淅、看起来挺精神的男生率先接口,手里还握着扫帚。
“刘承平,也是历史系的。”另一个身材瘦小、脸上带着腼典笑容的男生小声附和。
“沉瑾辰,数学系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框,简洁地报上姓名和系别。
“看来目前是历史系的兄弟暂时领先啊,”林凌笑了笑,手下擦拭的动作不停,“后面还有四位没到,看看能不能给我们中文系增加点力量。”
大家一边合力清理着宿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陌生的隔阂在共同的劳动中渐渐消融,宿舍里的气氛也慢慢热络起来。没过多久,剩下的四位室友也陆续拖着行李抵达——石立轩和朱威是中文系的,万勇是数学系的,最后到的汪俊则是历史系的。
八个来自五湖四海、口音各异的年轻人,在这间略显拥挤的宿舍里完成了第一次集结。待卫生彻底打扫完毕,个人行李也大致归置好后,不知是谁提议,大家便围着中间那张最大的木桌坐下,热热闹闹地开始排资论辈。一番自报家门和出生年月后,顺序很快明确下来:年纪最长的朱威理所当然地成了宿舍老大,沉瑾辰排行第二,石立轩第三,林凌位居第四,万勇第五,韩立辉第六,汪俊第七,而最先到宿舍、年纪也最小的刘承平则成了老幺。
这颇具仪式感的排序仿佛一道无形的纽带,让大家的关系瞬间亲近了不少,话题也更加放开。老六韩立辉是哈尔滨本地人,对黑大的情况如数家珍,主动担当起“导游”的角色,向大家介绍着校园里各处的“秘密”——哪个食堂的饭菜实惠量又足,图书馆哪个阅览室的藏书最全,平时上课的主要教程楼怎么走最省时间,甚至还主动草拟了一份宿舍值日排班表,俨然一副热心管家的模样。
“我家就住道里区,坐公交车过来也就十来分钟,”韩立辉说到这儿,语气里透出几分遗撼,“当初填报志愿,我第一志愿报的就是咱们中文系,可惜分数差了点,被调剂到历史系了。”
“我也是!”老大朱威立刻感同身受地附和,“我打小就想当作家,做文学家,结果也没能进了中文系的门,可惜了啊!”
“唉,看来大家都差不多,”汪俊也跟着叹了口气,环视一圈,“咱们这八个人里头,我估摸着,得有六个当初都是奔着中文系来的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核对,果然印证了汪俊的猜测。八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竟有六人都曾将中文系视为第一志愿,心中无不怀揣着一个用文本改变世界、或者至少是抒发胸臆的文学梦。林凌静静地听着他们的畅谈与唏嘘,对这个时代汹涌的“文学热”有了更直观的感受——在这里,文本被赋予了近乎神圣的力量,文学家是人们心目中闪耀的偶象。
几人聊得正投入,宿舍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清脆的、瓷盆瓷碗相互敲击的叮当声,夹杂着学生们此起彼伏的吆喝:
“开饭喽——!”
“食堂开门了!”
大家这才恍然惊觉,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西斜,到了晚饭时分。
“走!吃饭去!尝尝咱们黑大的伙食!”老大朱威率先站起身,拿起放在床头、印着“劳动最光荣”红色字样的搪瓷饭盆。
其他人也纷纷行动起来,拎起各自的餐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食堂方向进发。此时的学生食堂早已人声鼎沸,各个窗口前都排起了蜿蜒的长龙,几乎看不到尽头。许多学生手里还捧着书本或笔记,利用排队的间隙低头默诵,不肯浪费一分一秒的学习时间。
林凌跟着室友们排在队伍末尾,目光扫过窗口后方那简单明了的菜牌和盆里盛放的菜肴远称不上丰富,油水也明显不足。相较于后世大学食堂里琳琅满目的选择,这个时代的生活条件,确实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贫色彩。
好不容易打到了一份简单的饭菜,几个人在拥挤的食堂角落里勉强找到空位坐下,就着寡淡的菜肴,一边吃一边继续着之前的话题,宿舍里的热闹,自然而然地延续到了这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夜幕终于彻底笼罩了校园,喧嚣的声浪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灯火从一扇扇宿舍窗户中透出,点缀着沉静的夜色。林凌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耳边是室友们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间或夹杂着几句模糊的梦呓。他闭上眼睛,开始认真规划起来——既然决心要借助这个文学的黄金时代立足,那么首要任务就是深入理解八十年代小说的审美取向与叙事风格,并思考如何巧妙地化用来自未来的故事灵感,写出既能被这个时代接受、又不失自身特点的作品。
然而,随着思绪的深入,林凌猛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的记忆力,似乎变得……好得有些超乎寻常。
白天报名时每一个繁琐的步骤、与薛老师对话的具体内容、几位室友自我介绍时的神态语气和籍贯信息,乃至在食堂排队时无意中听到的旁人的零星交谈……所有这些细节,此刻都如同刚刚发生过一般,清淅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随时可以调取、回放。这绝非这具身体原主本该拥有的能力——根据他融合的记忆,原主的资质至多算是中上,记忆力更谈不上出色,否则也不会仅是勉强压线考入黑大,更不可能对过往生活的细枝末节记得如此分明。
而且,他还注意到,属于原主的那些记忆,虽然已经与他的意识融合,但在调用时总带着一种微妙的迟滞感,反应不够迅捷。这一点,他原本只以为是灵魂穿越附体后的正常排异现象,并未深究。可此刻,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的,是自己对于“过往”记忆的清淅度——不仅仅是穿越后的这几个小时,而是这具身体在过去十八年人生里的每一件琐事、每一次与家人的交互、甚至是在课堂上偶然走神时瞥见的窗外风景,都如同被高清摄像头记录了下来,此刻可以随意翻阅、纤毫毕现。
这完全违背了人类记忆的正常规律。人的大脑会对信息进行筛选、压缩和遗忘,这是生理机制,即便印象再深刻的事件,细节也难免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模糊。可他现在的状态,却象是拥有一座无限容量、且检索功能极其强大的私人图书馆。
林凌心中一动,尝试着主动去追朔更久远的记忆。这一追朔,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事实如同惊雷般在他意识中炸开——他不仅能无比清淅地翻阅这一世十八年的人生记录,竟然还能同样清淅地、毫无障碍地调取上一世,也就是他在二十一世纪生活的全部记忆!
那些早已被尘封在岁月角落、甚至他自己都以为早已遗忘的片段,此刻如同解开了封印的洪流,汹涌而至——童年时看过的动画片情节、学生时代背诵过的课文与公式、熬夜追读的网络小说内容、刷手机时掠过的各种新闻信息与冷知识、甚至是与朋友酒后漫无边际的闲聊……所有的一切,都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地存储在他的脑海深处,等待着他的召唤。
更令他惊喜的是,他翻阅、理解和消化这些海量记忆信息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两世积累的数据在这一刻完成了完美的对接与集成,大脑的运算处理能力也得到了指数级的提升。这种感觉,颇有些象科幻作品里描述的“脑域开发”初期的状态,若放在那些设置里,他或许真有可能在精神领域展现出非凡的天赋。
林凌躺在略显硌人的床铺上,能清淅地听到自己心脏因激动而发出的“砰砰”声响,强劲有力。狂喜与庆幸如同暖流般瞬间席卷全身。白天里,他还在心底偷偷呼唤过系统、期盼过天降外挂,甚至一度为自己没有获得那些小说中常见的“金手指”而略感遗撼。直到此刻,他才壑然开朗,原来悄无声息地已经赋予了他这样的天赋。
能够重生在这个充满机遇的年代,并成为一名备受瞩目的大学生,这本身已是命运的厚赠,足以让他安稳地奋斗出一片天地。而如今,这份能够自由汲取两世智慧与经验的天赋,无疑是为他插上了一双能够搏击长空的坚强翅膀。
需知,寻常意义上的天才,或许能在特定时刻对新鲜信息做到过目不忘。而他,则是对自己两段完整的人生,做到了全局性的、永久性的“过目不忘”。即便从现在开始,面对全新的知识,他或许无法再达到这种绝对的、百分之百的瞬间记忆,但凭借此刻被强化过的脑力,记住七八成内容也远非常人所能及。这,已是足以让他在这个时代创建起巨大优势的资本。
上天终究是公平的,得失之间,自有其深意。他失去了那个科技便捷、物质丰富的时代,却得到了重活一次、亲历这段峥嵘岁月的机会,更获得了这份足以撬动未来的、得天独厚的天赋。
林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荡情绪,迫使自己快速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绝非沉溺于这份从天而降的惊喜,也不是迫不及待地去反复浏览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小说情节,而是必须首先静下心来,系统地梳理、消化这一世十八年来的全部记忆。他需要真正熟悉这个时代的运行规则、人情世故,需要尽快掌握在黑大的学习与生活节奏。只有将根基打得牢固,他才能稳稳地站在这片土地上,最大限度地利用好这份天赋,在波澜壮阔的八十年代,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无愧于这次奇遇的道路。
清冷的月光通过未曾拉严的窗帘缝隙,如水银般悄然泻入室内,温柔地铺洒在床沿。林凌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去回想未来的波澜壮阔,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对此世过往十八年的细致梳理之中。他的嘴角,在姣洁的月辉映照下,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混合着觉悟与坚定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