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黑龙江大学,尚未引入后世新生入学必不可少的军训环节。开学伊始的头两天,新生们的日程被一场场密集的“新生入学教育”报告会所占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兴奋、拘谨与对未来模糊憧憬的特殊气息。
首场便是面向全体新生的全校大会,主题旗帜鲜明——“大学四年,我们该做什么?”。能容纳千人的大礼堂被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临时加满了凳子。校长、副校长、各系主任轮番登台,他们大多经历过风浪,言辞恳切而富有感染力,话语中满是对恢复高考后这批“天之骄子”的殷切期望,对国家未来建设的责任托付。台下的新生们,脸庞尚带着青春的稚嫩,被这庄严的氛围和激昂的讲话所感染,个个挺直腰板,每到讲话的激昂处,雷鸣般的掌声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起,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那老式礼堂的木质穹顶震得微微发颤。
唯有林凌,象一颗投入沸水中的冰块,与周遭这近乎沸腾的热烈氛围格格不入。他独自坐在大礼堂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身姿看似端正,符合纪律要求,但心神早已脱离了这喧闹的现场,沉入了自身记忆的深邃海洋。
两世为人的记忆碎片,如同两部风格迥异的电影胶片,在他脑海中交错循环播放——上辈子熬夜追更的网络小说情节、看过的科幻大片震撼场景、甚至是一些零散的社会新闻碎片……此刻都清淅得纤毫毕现,仿佛触手可及。他只是跟着人群机械地、有节奏地拍着手掌,掌心拍得微微发红发热,却压根没听清台上那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声音具体说了些什么宏大的道理。他只感觉周围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近在咫尺,却又无比遥远,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包裹着他。
这场声势浩大的全校报告会之后,是更为具体的系级迎新会、班级见面会。林凌如同一个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准时出现在每一个指定的会场,身影从未缺席,却从未将任何一场会议的内核内容真正刻入心里。他的大脑,象一台高效但专注力偏移的计算机,绝大部分运算资源都被他自己的“小算盘”所占据。
他倚仗着那过目不忘的奇异能力,早已从脑海深处那个庞大的、属于上辈子的记忆库中,精准地检索并“下载”了一部他记得是在1983年才会正式发表的中篇小说。那是他当年沉迷某部网络小说时,作者在文中提及并推崇的一部八十年代“伤痕文学”经典,出于好奇,他曾在旧书网站找来电子版翻阅过。当时只觉得故事沉闷,叙事平淡,并未留下太深印象,却万万没想到,如今竟能一字不差地在其本该诞生之前,将其完整复现出来。
然而,知晓“剧情”的他偏偏提不起立刻动笔的兴致。一种莫名的懈迨感缠绕着他,总觉得时间尚且充裕,反正距离那小说原本的发表时间还有两年多的缓冲期,不必急于一时。不如趁着眼下这段看似“空闲”的时光,在记忆的私人影院里,尽情重温那些更符合他个人趣味的经典科幻小说和电影,快活一天是一天。
两天后,中文系80级的新生们终于集中到了他们专属的固定教室。七十多人挤在一间不算宽敞的教室里,显得有些拥挤,人声鼎沸,倒也透出一股子这个年代文科大系特有的、“人多势众”的热闹劲儿。林凌一进教室就目标明确地往最后排的角落钻,寻了个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随即象是被抽掉了骨头般趴在了冰凉的木质桌面上,双眼无神地聚焦在桌面那深浅不一的木纹上,仿佛能从中看出什么宇宙奥秘。任凭讲台上的老师换了一波又一波,介绍着课程设置、学习要求,他始终固执地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对外界的声波充耳不闻。
直到班主任老师拿起那本厚厚的花名册,准备按顺序点名,让每位同学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时,他才象是被从深海中捞起一般,慢悠悠地、带着几分不情愿地抬起头,眼神依旧有些涣散,找不到焦点。
“俞蕊蕊!”
“到!大家好,我叫俞蕊蕊,来自heb市第一中学,爱好是文学和音乐,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应声起立,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腼典与朝气。
“朱风华!”
“到!我来自yc市,喜欢写作和……写诗。”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材清瘦的男生站起身,语气文静,透着一股文艺青年的气息。
自我介绍大多简单明了,毕竟人数众多,没人愿意占用大家太多时间。林凌听着一个个或陌生或即将熟悉的名字和籍贯,心思却又不由自主地飘远,回到了记忆里那些星辰大海、异星文明的科幻世界中徜徉。直到一个带着东北口音、颇为洪亮的声音响起,才猛地将他的思绪拽回现实。
“齐越!”
“到!大家好,我老家是齐家屯那旮沓的,没啥特别爱好,就是想成为一个真正的文学青年!”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生“噌”地站起来,转身对着全班同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爽朗,带着黑土地特有的质朴。
齐家屯?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林凌记忆深处的某个敏感局域。他猛地抬眼,仔细打量着那个叫齐越的男生——浓眉大眼,身材结实,典型的东北小伙模样。齐家屯?这不就是《三体》小说里提到过的那个地名吗?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觉得这巧合实在有些无厘头,或许只是同名而已?
几十分钟后,冗长的点名终于接近尾声,轮到了缩在最后排的他。
“林凌!”
“到!”林凌应声站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前排那个回头望来的、笑容璨烂的齐越,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同学们好,我叫林凌,来自嫩江市,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未来四年请多关照。”他的介绍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简单的介绍环节过后,老师根据初步印象和少数人的主动请缨,任命了临时班委。齐越凭着那股子天生的爽朗和热心肠,被推选为临时生活委员。林凌也由此得知,负责他们班级日常管理和思想工作的辅导员名叫董浩博,同样是黑大留校的优秀毕业生,年纪不大,为人看起来平和亲切,没一会儿工夫,就被一些活泼的同学亲切地喊成了“董师兄”。
可即便如此,林凌依旧提不起太多与人交往的兴致。他重新趴回桌子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循环播放《三体》的小说剧情和改编电视剧的关键画面,那些宏大的宇宙图景与眼前这间拥挤的教室形成了鲜明对比。任凭周围的新同学们如何热情地互相招呼、交换信息,甚至有人主动向他抛出话题,他也只是勉强抬起头,敷衍地点点头,扯出一个礼貌却疏离的微笑,全然没有融入这个新生集体的意思。
下午,辅导员董浩博亲自带领全班同学熟悉校园环境。这个年代的黑大,校园规模远不如后世,教程楼就那么几栋,但教室的使用率却极高,课程安排得十分分散,经常需要在不同楼宇之间穿梭。新生若是不提前摸清各栋楼的位置和教室分布,开学头几天走错教室、眈误上课简直是家常便饭。
一行人行走在秋意渐浓的校园里,不时能看到抱着厚厚一摞书本、行色匆匆赶往下一个教室的学长学姐。师生之间的关系也显得颇为融洽,时常能看到老师和学生并肩而行,有说有笑,几乎看不出什么隔阂——恢复高考没几年,高等教育百废待兴,大学教师资源紧缺,不少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本身就是刚毕业没几年的工农兵学员或七七、七八级毕业生,与台下学生的年龄相差无几,自然容易打成一片。
林凌慢悠悠地吊在队伍的最末尾,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董浩博的介绍,一边自顾自地“欣赏”着校园里那些颇具年代感的苏式建筑和开始泛黄的树木,思绪信马由缰。不知不觉间,他与前面的大部队已经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林凌!你怎么落这么后面了?”齐越那特有的洪亮嗓音从前方的队伍里传来,他扭头发现林凌掉了队,立刻快步小跑回来,十分自然地一把揽住林凌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道,“找你半天了!没想到咱俩这么有缘,不仅同班,我还想着安顿好了就去找你呢!刚开始在班里人堆里我都没发现你猫在后面!”
林凌被他这过分热情的动作弄得有些不适,无奈地推开他的手臂:“孽缘啊……我都躲这么深了,还是被你逮到了。”
“咋样,在黑大还习惯不?”齐越浑不在意,关切地问,“看你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怪没意思的。走,我给你介绍几个我刚认识的好哥们认识认识?都是爽快人!”
“不了,谢谢,”林凌摇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我一个人待着挺好,清净。”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巧合的地名,嘴角勾起一抹半是调侃、半是探究的笑意,“对了,你刚才说你家是齐家屯的?听起来挺偏远的。那你们那儿……是不是有个叫什么‘雷达峰’的地方?”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带着几分戏谑,想看看这个“齐家屯”到底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
没想到,齐越眼睛骤然一亮,象是找到了知音:“嘿!你咋知道的?我老家就在雷达峰山脚下!今年过年我回去,还爬上去玩了一圈呢!”
林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冻住一般。怎么回事?雷达峰……真的存在?一股寒意莫名地从脊椎骨窜起。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试图用理性解释:或许现实世界里本就有“齐家屯”和“雷达峰”这两个普通的地名,只是自己因为熟知《三体》而过度联想了……然而,《三体》那庞大而清淅的剧情脉络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疯狂涌现——1971年,叶文洁在雷达峰的红岸基地向太阳发送信息;1979年,她收到并回复了来自三体世界的警告;如今是1980年,按照剧情,三体人已经知晓了地球的存在,那场注定到来的星际浩劫,其倒计时或许早已在无声无息中开始了……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林凌?你咋了?怎么不说话了?”齐越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瞬间的情绪变化和苍白的脸色,疑惑地凑近问道。
“没……没什么,”林凌定了定神,强行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掩饰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就是……突然想起我们那儿好象也流传过一些关于什么‘雷达峰’的传言,好象是说……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含糊地搪塞着。
“哈哈,我们那儿的传言才多呢!”齐越一听这个,立刻来了兴致,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旁边几个同学也被他的大嗓门吸引,好奇地围拢过来听热闹,“雷达峰那可是个贼拉陡的山!关键是那峰顶上,立着一个老大老大的抛物面天线,银白色的,就跟个超级大锅似的,又象个大雷达,所以我们那儿都管它叫雷达峰!那天线要是激活起来,风一吹,离老远就能听见‘嗡嗡’的响声,怪瘆人的!我小时候我爸妈就总拿这个吓唬我,说山上有吃小孩的大灰狼,专门抓不听话靠近雷达峰的小孩,害得我小时候从来不敢往那边跑,看见那山头都绕道走!”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好奇的眼神,得意地卖了个关子,才继续说道:“不过今年不一样了!听说雷达峰那边好象部分对外开放了,我过年回去的时候,仗着胆子大,还真跟几个发小偷偷溜上去过一趟!”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秘感,“其实上面也没啥太神秘的,主要就是些房子和设备,最大的那个就是那个‘大雷达’,听说是啥无线电发射机,具体是干啥用的,咱也不敢问,上面还有当兵的站岗戒严呢,有些地方不让靠近。不过上面工作的人倒都挺好的,挺和气的。哦对了,上面还有个叶老师,可有学问了,听说以前是搞大科研的,现在好象闲下来了,经常给附近村里愿意念书的孩子上课,讲解些天文地理的知识,人特别好!”
叶老师?
林凌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下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瞬间变得冰凉。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追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那个叶老师……全名叫什么?长……长什么样?”
“叫叶文洁,”齐越回想了一下,很肯定地说,随即脸上露出一点小伙子对优秀女性本能的欣赏笑容,“长得可俊了,特别有气质,跟画儿里的人似的,就是……嗯,看着身子好象不太方便,象是怀了娃娃,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哥这么有福气,能娶到这么有学问又好看的科学家媳妇儿。”
叶文洁!
这三个字,不再是小说里的虚构符号,而是从一个现实中的同班同学口中,如此清淅、如此确凿地说了出来!它们如同三道裹挟着冰雪的惊雷,接连在林凌的脑海中炸开,轰得他神魂俱震,耳畔嗡嗡作响。他彻底懵了,僵直地站在原地,仿佛连血液都在这一刻被冻结,浑身冰凉。
原来……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充满机遇的1980年!这里是《三体》的世界!是那个即将被四光年外三体文明入侵、在冷酷的宇宙黑暗森林法则下风雨飘摇、命悬一线的地球!
他之前那些沾沾自喜、那些关于靠着“复刻”小说混得风生水起的幻想,在此刻显得多么可笑、多么微不足道!面对即将跨越星际而来的三体舰队,面对那完美而致命的水滴探测器,面对那可能随时降临、无法理解的黑暗森林打击,他这点过目不忘的小天赋、这点来自未来的信息差,又算得了什么?别说赚钱改善生活、享受时代红利了,在这个注定动荡的世纪里,他,乃至整个人类文明,能不能安然活到下一个世纪的开端,都是一个巨大的、悬而未决的未知数!
“林凌?林凌!你怎么又愣住了?我瞅你脸色咋这么白呢?是不是哪不舒服?”齐越担忧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暂时唤醒。
林凌猛地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劫后馀生般的虚弱与沙哑:“没……没事,齐越,别说了……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齐越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理解“静静”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反常:“???”
林凌却再也听不进任何话语,周围同学关切的目光和嘈杂的议论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呐喊——
系统大神!穿越者福利!金手指老爷爷!救命啊!他错了,之前的他实在太天真、太愚蠢了!这哪里是什么充满机会的八十年代黄金开局,这分明是地狱难度的三体世界体验服!求赐一个真正能对抗星际入侵、能扭转乾坤的超级外挂吧!不然,在这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却又残酷无比的星际浩劫里,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天赋,根本连塞牙缝都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