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中,林凌再次踏上了旅程。这一次的目标更加遥远——甘肃,一个在地图上需要仔细查找的角落。
告别了伯母带着笑意的叮嘱和大伯那藏不住自豪的眼神,他手里那本刊登着《今夜有暴风雪》的《人民文学》杂志,想必会成为今天单位里最好的谈资。
这趟西行的列车,需要连续行驶数日才能抵达那片广袤而贫瘠的黄土高原。1980年的中国铁路,软卧车厢还是一个森严的领域,并未向普通公众开放。购票需要县团级以上单位的证明,那是专属干部、外宾等特定群体的待遇。林凌购买的是硬卧车票,一个略显拥挤的六人间。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规律而单调的轰鸣,载着他穿越逐渐变化的地貌——从东北的黑土平原,到华北的麦田阡陌,再到窗外景致渐渐染上西北的苍黄。
在颠簸的旅途中,他翻开了随身携带的几本关于环保的书籍。利奥波德的《沙乡年鉴》中,那关于鹤群消失、土地伦理的深邃思考,如同预言般警示着生物多样性丧失的后果;《增长的极限》与《小的是美好的》则用冷静的数据和逻辑,剖析着资源、环境与经济发展之间紧绷的弦。字里行间,一种宏大的忧思与紧迫感扑面而来,让他对那个即将见面的人——麦克·伊文斯——的内心世界,有了更深一层的体认与理解。
伊文斯,这是一个拥有“大爱”之人,但他的爱是如此的宏大,以至于走向了极端。他爱的是“生命”这个概念本身,是“物种”存续的抽象意义,却将对具体“人类”的憎恶推向了顶点。在他眼中,人类是地球的癌变组织,是必须被清除的病灶,唯有如此,其他生命才能获得救赎。在《三体》的宏大叙事中,伊文斯的篇幅不算最多,却是点燃地球三体组织(eto)烈焰的关键人物。
他并非一个脸谱化的反派。此刻,1980年的伊文斯,对人类文明或许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望。他正倾尽所有,试图在黄土高原上拯救一种濒危的鸟类,用最原始、最艰苦的方式,践行着他那“物种主义”的朴素理想。
然而,林凌知道,五年之后,现实会给予他最残酷的一击。他六年的心血将被人为毁于一旦。那一刻的顿悟,将如雷霆般击碎他最后的幻想:无论个体投入多少热情与牺牲,在人类文明整体性的贪婪与扩张面前,都如同杯水车薪。他意识到,问题根植于人类这个物种的本性之中。于是,在最深的绝望里,他从叶文洁那里得到了来自星海的回应,拿到了连接三体文明的“钥匙”。为了终极的“拯救”——即消灭人类文明——他创立了eto,成为实际上的统帅,而叶文洁,是精神上的旗帜。
伊文斯,叶文洁……林凌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他来了,穿越千山万水而来。他不是为了添加他们宏伟而黑暗的救赎,恰恰相反,他是来拆散这个尚未正式结成的同盟的!
列车终于到站。接下来的路程更加曲折。他换乘了两次班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最后一段,是长达两个多小时的徒步山路。这里的山是纯粹的黄土,植被稀薄得可怜,像患了严重的脱发症。雨水冲刷出的千沟万壑,如同老人脸上深刻而绝望的皱纹,布满了整个高原。空气干燥,风卷起沙尘,带着一种粗粝感。
当“南圪村”这几个斑驳的字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时,林凌几乎要瘫倒在地。这是一个几乎完全由窑洞构成的村庄,黄土与人类的生活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带着一种与天地抗争的古老坚韧。
他找到村里的生产队长,一个脸上刻满风霜的中年汉子,打听道:“队长,您好。听说咱们这儿,有个外国人一直在这边种树?”
队长打量了他一下,说道:“你说的是那个外国人啊!是有这么个外国人在我们后山种树。你认识他?”
林凌愣了一下。
“俺们也不知道他叫啥,看他是个洋人,又在这做好事,就都这么叫他。”队长解释道,语气里带着朴素的敬意。
“我不认识他,只是听说了他的事迹,特意过来看看。您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我想去见见他。”林凌恳切地说。
队长的眼神里瞬间多了一丝警剔:“记者?你找他干啥?”
林凌连忙拿出自己的学生证和户口簿(此时第一代身份证尚未推行),解释道:“我不是记者,是黑龙江大学的学生,学文学的。听说了这位国际友人的事迹,很受感动,想过来了解他,也许能写点东西。”
“哦!大学生啊!”队长的脸色立刻和缓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对待文化人的尊重,“他在后山上种树,已经种了一年多喽。”
“他为什么在这里种树呢?”林凌引导着话题。
“他说是为了养鸟!一种快绝种了的鸟儿。”队长摇摇头,似乎不太理解,“俺们觉得,鸟有啥好养的,费这老大劲……”
“那我更得去看看了。队长,麻烦您带我过去一趟吧?”
“中!中!你们文化人的想法,俺是不太懂。”队长爽快地答应了,领着林凌再次踏上上山的路。
爬上一座小山顶,队长指着前方:“喏,就在那儿!”
眼前的景象让林凌心头一震。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贫瘠黄土山之间,竟然有一片山坡被一片低矮的、尚且稚嫩的树苗覆盖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绿色,在漫天黄土的映衬下,脆弱得让人心疼,却又顽强得令人动容。可以想象,在这片土地上培育出这一点绿色,需要付出何等巨大的心血。
他们很快见到了那个外国人。他有一头金色的头发,但已沾满尘土,蓝色的眼眸在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深邃。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牛仔服,皮肤被高原的烈日和风沙染成了黄黑色,看上去就象一个地地道道、劳作了一生的中国老农,完全无法将他与“跨国石油公司总裁继承人”的身份联系起来。
终于见到你了,伊文斯!林凌在心中说道。
他住在树林边两间极其简陋的土房里,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勉强能遮风避雨的洞穴。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植树工具:锄头、铁锹、修剪树枝的手锯,每一件都带着频繁使用的痕迹。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几件简单的炊具,上面都覆盖着一层西北特有的、无孔不入的细密沙尘。床上堆满了书籍,大多是生物学和生态学方面的专着,还有一些文学哲学类书籍。与这原始环境形成对比的,是一台小收音机和一架望远镜,算是这里最现代化的装备。
伊文斯对他们的来访显得兴趣缺缺,只是简单地自我介绍叫麦克·伊文斯,来自美国。
“很抱歉,不能让你们喝点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咖啡早就喝完了,只有水,而且我只有一个杯子。”
“没关系,我带了杯子。”林凌拿出自己的水杯,顺势问道,“伊文斯先生,您在这里……是在做什么呢?”他其实知道答案,但他需要伊文斯自己说出来。
伊文斯几乎没有尤豫,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回答:“当救世主。”
林凌心中暗动,果然如此。
“您是想拯救这里的生态环境吗?”他进一步追问,用了这个在当下炎国还非常前沿的词汇。
伊文斯惊讶地看了林凌一眼,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这里,如此精准地道出他行为的内核。“是的,”他的语气明显热切了一些,“我在拯救当地的生态环境。目前,我正在试图拯救一种燕子。每年春天,它们都会迁徙到这里来繁衍。但是,你看……”他指着窗外广袤的、植被稀少的黄土山,“随着水土流失日益严重,植被一天天减少,这种鸟儿已经快要没有落脚和筑巢的地方了。如果不赶紧种树,给它们创造凄息地,不出十年,这个物种可能就要从地球上消失了。”
说到这里,伊文斯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慈父般的欣慰表情:“不过现在这个时节,你们是看不到它们的。它们每年春天才会飞来这里。那是一种黑灰色的鸟儿,毫不起眼,在别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但我在乎。它们和熊猫、金丝猴一样,都是地球母亲的孩子,是生物多样性的一分子。这样的物种,每天都有在灭绝,我只是恰好看到了,就想尽力救救它们。”
“说得太好了,伊文斯先生。”林凌由衷地赞叹,“每一个物种,都平等地享有在地球上生存的权利。”
伊文斯蓝色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遇到知音般的光芒:“这是你的想法?太巧了!我在这里,基于我的实践和思考,创建了一个学说,它的内核理念就是:地球上所有的生命物种,生来平等!”
“是什么学说?”林凌配合地问道。
“物种主义!”伊文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宣示般的庄严,“这是我的信仰。在我看来,拯救一只鸟、一种昆虫,与拯救一个人,甚至拯救全人类,没有本质的区别。生命本身就是平等的,这就是‘物种主义’的基本纲领!”
林凌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引导辩论:“这个理念非常崇高,伊文斯先生。但是,它可能……不太现实。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在潜意识里一直将自己视为地球的‘主宰’与‘中心’,其他物种大多被视为可供利用的‘资源’。您的思想,从根本上挑战了这种根深蒂固的‘人类至上’观念。”
“这就是人类的自私与虚伪所在!”伊文斯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法国大革命过去快两百年了,《人权宣言》喊出了‘人人生而平等’!可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将这份平等,推广到所有生命形式上?‘物种主义’就是《人权宣言》在生命领域的自然延续!我们居然到现在还没有迈出这一步,这是文明的耻辱!”
林凌试图将他的思想拉向更务实的层面:“我认同,所有物种,无论其现阶段对人类‘有用’或‘无用’,都是生态环境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它们的价值,不应由人类的主观评价来决定,而应由其作为一个生命本身,在整个生态系统中所扮演的角色和发挥的功能来决定。”
“不!不!不!”伊文斯用力摇头,他的理念更加纯粹和绝对,“你还没有理解‘平等’的真缔!是所有生物,在生存权和发展权上的绝对平等!它们应该和谐共处,共享地球这个家园!没有高低,没有主次!”
林凌抓住了他理论中的关键矛盾,追问道:“那么,您如何定义和实践这种‘平等’呢?生命世界本身,就是创建在一个充满差异、竞争、甚至捕食关系的动态系统之上的。狼吃羊,鸟吃虫,这是自然法则。我们在生态位的意义上可以谈平等,但在具体的生存权利上,如何实现您所说的那种绝对平等?如果强行用某种外力去推行这种绝对平等,会不会反而破坏了生态系统自身的动态平衡和演化规律?”
伊文斯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立刻回答道:“不要忘了技术!总有一天,人类的科技能够发展到合成所有的粮食和肉类,不再需要依靠种植和畜牧来获取食物。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必再侵占其他物种的生存空间,所有生物都能和谐共存,真正实现众生平等!”
林凌摇了摇头,指出了最内核的问题:“这个愿景太理想化了。而且,最关键的是,谁来执行这种强制性的‘平等’呢?谁有资格来判定和执行这个标准?”
在原着的命运中,伊文斯最终将自己置于了“物种之王”的位置,由他来决定哪个物种值得拯救,哪个物种(人类)应当被清除。这实质上是一种更加傲慢的“主宰”心态,是以自身的观念凌驾于一切自然法则和文明秩序之上。
伊文斯听后,亢奋的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消退,神色黯然下来,喃喃道:“不知道……我不知道该由谁来执行。我只是……只是想当一个救世主,哪怕为此付出我的一生,我也无怨无悔。”
“物种主义”,这是一个终极的、无比美好的目标,却找不到任何一条可行的路径通往它。林凌清楚地知道,如果让伊文斯在实践中彻底证明所有温和的、建设性的手段都无法实现这一目标后,他必然会走向那个极端的、毁灭性的答案——既然人类无法被改造,无法融入这个“平等”的乌托邦,那么,就连同其文明一起被外力清除。
这,正是“物种主义”这个理念最致命的缺陷:它充满了批判的锐气与毁灭的勇气,却严重缺乏建设的耐心与包容的智慧。
林凌适时地绕开了这个暂时无解的话题,目光转向窗外那一片稚嫩的树林,语气变得缓和:“我们先不讨论这些宏大的命题了。伊文斯先生,这些树……全都是您一个人种的吗?”
“大部分是吧。”伊文斯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语气恢复了平静,“我的父亲,是个亿万富翁,他是一个跨国石油公司的总裁。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再给我提供资金了。”他耸耸肩,表示毫不在意,“之前的钱,大部分都用来雇佣人手建造这片树林了。但钱很快就花光了,后来这些,基本都是我一个人,一锄头一铁锹种下去的。”
林凌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缕、双手粗糙如老农的亿万富翁之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敬意。他真诚地感叹道:“作为一个富家子弟,尤其是您这样的身家背景……能够在这贫寒艰苦的黄土高原上,为了一个纯粹的理念,亲身实践,亲手种植……您的这种思想境界和行动力,真的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