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一声悠长而疲惫的汽笛声中缓缓停靠。林凌提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这片陌生而寒冷的东北土地。车站简陋,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冻土的味道。他按照齐越给的地址,转乘了一辆颠簸不堪的长途汽车,一路摇晃着,终于在天色将晚未晚时,抵达了目的地——一个地图上难以寻觅的东北边陲小镇。
时值八十年代初,社会秩序虽已初步整顿,但不少地方,尤其是这类偏远的林区、矿区,民间枪支并未完全收缴,带着一种粗犷而未经驯服的气息。人生地不熟,林凌谨记着“逢人且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的古训,更是牢记齐越的叮嘱,不敢随意乱走,生怕误入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他按图索骥,找到了齐越所说的、他叔叔齐武平时贩卖山货的那片自由市场。抵达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冬日的太阳早早地显出了疲态,光线变得稀薄而清冷。向旁边摊位的人一打听,才知道齐武今天的货已经卖完,早早收摊回齐家屯了。摊主告诉他,明天早上七点左右过来,准能碰上。
看来今天是见不到人了。林凌便在市场附近,寻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稳妥的旅店住了下来。说是旅店,其实更象大车店,通铺大炕,空气中混合着烟草、汗水和某种牲畜的气味,但价格便宜,也还算暖和。
安顿好行李,他信步走出旅店,在小镇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这里的街道多是夯实的土路,被来往的车马和行人踩得板结,偶有汽车驶过,便扬起一阵细密的尘土。街道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有些是传统的土木结构,有些则是后来建的苏式简易楼和红砖房,它们交错并存,像不同时代留下的印记,共同构成了这个小镇质朴而略显杂乱的轮廓。墙壁上,依稀还能看到一些褪了色的标语口号,与一些新出现的、手写的个体经营gg重叠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时代的变迁。
他找到镇上的邮局,那是一栋绿色的老式建筑,门口挂着绿色的邮筒。他从包里拿出早已写好的信,投了进去。信是写给黑龙江大学的董老师的,报了平安,也简单解释了一下行程——只说自己在家多待了几天,现在已顺利到达齐家屯附近。这么久没有消息,想必那位关心他的师长早已心急如焚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凌便起身退了房,再次来到了那片自由市场。
晨光熹微中,市场已经苏醒,人声渐起。自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以来,这类农贸市场和个体商户已不再是“资本主义尾巴”,而是被允许合法存在的经济形式。不过,整个国家仍处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初期,“为主”与“为辅”的界限模糊而微妙,许多商品依然受到严格的票证管制,在这个自发形成的市场里,能买卖的东西也有限制,但已然透露出勃勃的生机。
他很快找到了昨天那位告诉他消息的、面相憨厚的大叔。那大叔正找了个靠边的空地,将带来的麻袋往地上一铺,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山货——主要是晒干的松蘑和饱满的松子——一样样摆放整齐。
“大叔,早!我又来了,等齐武叔。”林凌上前打招呼。
大叔抬头看见他,露出朴实的笑容:“小伙子来得真早!老齐他稍微晚一点,不过肯定来,你就在这儿等会儿,他来了我喊你。”
“谢谢大叔!我是他侄子齐越的同学,麻烦您待会儿帮我指认一下。”
“哎哟!你也是大学生啊!”大叔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敬意,“老齐可没少念叨他那个考上大学的侄子,光荣着哩!”
“是的,我和齐越都在黑龙江大学读书。”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老齐一来,我就叫你!”
林凌便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叔卖货,观察着这个时代特有的交易方式和人情往来。没过多久,大叔用骼膊肘碰了碰他,指着市场入口方向一个正背着沉重麻袋、穿着臃肿军绿色棉大衣的男人说:
“瞧,来了!那个就是齐武!”
随即,大叔扯开嗓子朝那边喊道:“老齐!快过来!你侄子的同学来找你啦!大学生!”
齐武闻声,放下肩上的麻袋,有些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问道:“你是……?”
林凌连忙上前,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学生证双手递过去:“齐叔叔,您好!我叫林凌,是齐越的同班同学。他特意让我代他向您和家里人问好。”
齐武接过学生证,翻来复去地看了看。他不认识几个字,但黑龙江大学那个鲜明的校徽图案,他听侄子齐越自豪地展示和介绍过很多次,此刻见到,心里便信了八九分。他脸上的疑惑化为了朴实的热情,将学生证递还给林凌,点头道:
“林凌,好,好!齐越的同学,那就是自己人!找齐叔有啥事?尽管说!”
林凌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齐叔叔,我听齐越说,雷达峰那边有位叫叶文洁的老师,天文学知识非常渊博,而且还在那边的军事基地里参与过研究工作。我正在构思一部科学幻想小说,想找她请教一些专业问题,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引荐一下?”
“叶文洁?”齐武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嘿!你说这不巧了吗!叶老师今年刚生了孩子,当时难产,大出血,可危险了!还是我们屯子组织人去县里医院给她献的血,好不容易才把她们母女俩从鬼门关拉回来。她现在身子弱,就在我们齐家屯的齐猎头家休养呢!走走走,我这就带你回去!”说着,齐武就要收拾东西动身。
林凌心里一紧,虽知历史结果,但亲耳听到生产时的凶险,仍不免为那个命运多舛的女子感到一丝后怕。他连忙拦住齐武:“还好母女平安!齐叔叔,我不着急这一时半刻。您这刚来,山货还没卖呢,卖完我们再走也不迟。正好,我也帮您搭把手!”
说着,林凌利落地帮齐武把另一个麻袋卸下,在地上铺开,熟练地帮着整理起山货来,一边整理一边问:“齐叔叔,您这松蘑和松子都怎么卖?”
“松蘑晒得干,八毛一斤。松子粒儿大,五毛一斤。”齐武报出价格。
林凌听罢,清了清嗓子,竟直接朝着来往的人流吆喝起来:
“走一走!看一看嘞!纯正的兴安岭松蘑!颗颗饱满的野生松子!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松蘑八毛!松子五毛!货真价实,数量有限喽!”
他这一嗓子,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学生气的真诚,又混合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练达,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齐武在一旁看得目定口呆,他习惯了蹲守等待买主上前问价,哪见过这般主动“叫卖”的阵势?心里不禁暗暗赞叹:“这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脑子活络!”
更让他吃惊的是,这法子竟出奇地有效。在林凌卖力的吆喝和热情的介绍下,加之货品本身确实不错,原本可能需要大半天甚至一天才能卖完的山货,今天竟然不到两个小时就销售一空。
齐武一边把空麻袋卷起来,一边仍处在震惊之中,嘴里喃喃:“这……这就卖完了?往常得到晌午呢……”
林凌表面上显得很平静,只是悄悄清了清有些发哑的嗓子。心道,这要是有个大喇叭循环播放,效果肯定更好,自己也用不着这么费嗓子了。他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改变了许多。前世那个在人群面前说话都会有些拘谨、抹不开面子的普通宅男,如今却能在市集之中如此自然地吆喝叫卖,面对陌生环境也能迅速适应。这种变化,连他自己都感到些许惊讶。
收拾停当,齐武便领着林凌,踏上了返回齐家屯的土路。
路况不好,坑洼不平。走着走着,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触目惊心。运载着粗大原木的解放牌卡车,排成长龙,轰鸣着来来往往,卷起漫天尘土。伐木工人们粗犷的吆喝声、号子声,与卡车的引擎声、电锯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异常喧闹。道路两旁,原本应是茂密森林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座座荒山秃岭,如同被剃光了头发的脑袋,裸露着黄褐色的土壤和嶙峋的岩石。只有极目远眺,在视线的尽头,才能看到连绵山峦上还覆盖着郁郁葱葱的绿色。但看那运输车的方向和规模,不难想象,那片绿色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目光所及,近处只有一片片残留的树桩,如同大战过后留下的墓碑,无言地诉说着曾经的茂盛与如今的荒凉。
林凌看着这热火朝天却又带着毁灭性的场面,忍不住问道:“齐叔叔,这儿的树,砍了多久了?”
齐武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不以为意地说:“那可老长时间喽!我听我爹说,他小时候这伐木场就在了。不过这山里的树啊,多得很,就跟韭菜似的,砍不完的!”
“怎么会砍不完呢?”林凌指着那些荒山,“您看这些山,树要长成这样得多少年?可砍掉它们,可能就几天、几个月的功夫。”
齐武叹了口气:“唉,小伙子,你是文化人,道理俺不懂。可这十里八乡,多少人就指着这些木头吃饭哩?不开林子,不砍树,哪来的钱?大家不都是冲着这个来的嘛!”
林凌沉默了。是啊,在生存和发展面前,环保是一个太过奢侈和遥远的话题。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您说得对,现在经济才是第一位的。没有经济基础,谈什么都是空的。是我……之前看的那些环保方面的书太多了,有点理想化了。”
他将目光从那些荒山和忙碌的伐木工身上移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默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历史的长河,终将找到它的出路。
“齐越还让我代他向全村乡亲都问声好呢。”林凌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
提到侄子,齐武的脸上立刻焕发出光彩,语气也自豪起来:“那可不!今年咱屯子就出了齐越这么一个大学生,那可是天大的喜事!村子里的广播大喇叭,连着播了好几天哩!光宗耀祖啊!”
“齐越能考上,确实非常不容易。”林凌由衷地说。
齐武的感慨更深了:“是啊,这孩子出息!可当时也真把人愁坏了。录取通知书下来那会儿,市场上还没现在这么活泛,家里紧巴巴的,凑不出钱来。去哈尔滨的火车票、到了地方的公交费、还有买课本的钱,再加之身上总得带点应急的吧?里外里算下来,最少也得五六十块钱。可我们几家亲戚凑破了口袋,也就凑出三四十块,家里还有其他娃要上学呢……当时真是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后来是村里人帮忙了?”林凌问。
“对啊!”齐武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后来不知咋的,消息传开了。齐猎头家的儿子带头,屯子里的人这家三毛,那家五毛,还有拿鸡蛋、拿山货来抵的……就这么你一点我一点,愣是把钱给凑齐了!这份情,咱老齐家得记一辈子!”他的眼框有些湿润,“现在好了,政策松动了,能下来卖点山货,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市场开放了,只要肯干,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林凌笑着附和,然后自然地转回最初的话题,“齐叔叔,您接触过叶文洁叶老师吗?她为人怎么样?”
齐武想了想,说:“我们大老爷们跟她接触不多。不过我媳妇,还有屯子里那些女的,都挺喜欢往她那儿跑的。都说她人挺好,说话轻声细语的,懂得东西特别多,跟咱们这屯子里的人不一样。”
林凌顺势提出:“齐叔叔,我准备在齐家屯住上一段时间,好好把小说写完,顺便多向叶老师请教。不知道屯子里有没有空房间能租给我住?我可以付钱的。”
齐武一听,大手一挥,爽快地说:“租啥租!就住我们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提钱可就外道了,你是齐越的同学,那就是咱家的客人!”
“那就太感谢齐叔叔了!”林凌感激地说,“不过钱我还是得给。我现在虽然在上学,但已经在《人民文学》这样的杂志上发表作品了,有一些稿费收入,不能白吃白住给您添负担。”
“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齐武嘴上说着,心里对这位既有学问又懂礼数的年轻人更是好感倍增。
两人一边聊着屯子里的趣事,一边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向着隐没在群山之中的齐家屯走去。冬日的阳光,将他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这片正在经历剧烈变化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