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齐武家,一个典型的东北农家院,土坯房顶覆着厚厚的茅草,烟囱里正冒出缕缕青灰色的炊烟。齐武的媳妇何薇是个典型的东北女人,身板结实,面色红润,系着粗布围裙,正利落地在灶台边准备午饭。见到男人带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进来,她停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孩儿他爹,回来了?这位是?”
齐武放下肩上那个装山货的空麻袋,又把带来的饭盒递给媳妇,语气带着几分高兴:“这是齐越的同学,林凌,过来找叶老师有点事。今天可多亏了他,咱那些山货才能早早脱手,卖了个好价钱。”
何薇一听,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哎哟,是林同学啊!快请进,屋里坐!这眼瞅着就到饭点了,千万别客气,就在这儿吃,吃完我带你去找叶老师!”她嗓门洪亮,透着东北人特有的爽朗与实在。说完,她几步走到院门口,朝着屯子里的土路气沉丹田地大喊:“齐磊!齐浩!两个小兔崽子,滚回家吃饭了!”声音穿透力极强,在宁静的屯子上空回荡。
林凌被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宏大嗓门逗笑了,连忙道谢:“谢谢何阿姨,谢谢齐叔,那就打扰了。”
齐武拉过媳妇,压低声音说:“把齐越以前常待那屋收拾出来,林凌同学打算在咱这多住些日子。”
何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极快:“那敢情好!我这就去拾掇!林同学,你只管住,住多久都行,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她的热情没有丝毫作伪。
林凌心下感激,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粮票和几张钞票,郑重地递给齐武两口子:“齐叔,何阿姨,这些粮票和钱你们一定收下。感谢你们收留,今后这段日子,恐怕要多多打扰了。”
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年代,粮食定量供应,票证比钱还金贵。学校里发的粮票通常只能在食堂内部使用,若要在外面吃饭,必须使用全国通用粮票或地方粮票。林凌是特意找了学校的董老师,想办法将一部分校内粮票兑换成了能在市场上流通的全国通用粮票。
何薇看着手里那一叠数额不小的全国粮票,有些局促:“哎呀,这……这也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你拿回去些,你一个学生,也不容易……”
林凌态度坚决地推了回去:“何阿姨,我年轻,吃得多。这些您就收下,多馀的,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付这些日子的住宿费用了。”
何薇看向齐武,齐武沉吟一下,摆了摆手:“行了,林凌一片心意,就别推来推去了。林凌啊,咱这乡下地方,条件简陋,你不嫌弃就行。”
正说着,两个泥猴似的半大男孩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都是十岁上下的年纪,满头满脸的灰土,汗水混着泥道子,活象两个大花脸。
“爹!妈!我们回来啦!”
迎接他们的,是何阿姨手中不知何时抄起来的细柴火棍。“两个小瘪犊子!一天到晚野得不见人影,吃饭还得人喊!我看你们是皮痒了!”伴随着何阿姨的“怒吼”,棍子精准地落在两个孩子的屁股上,顿时引起一阵“鬼哭狼嚎”。
齐武在一旁见怪不怪,拉着林凌解释道:“这俩小子,忒淘气,一天不收拾就上房揭瓦,吃饭点儿都不知道回家,不打不长记性。”
何阿姨一边挥舞着棍子,一边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她让两个儿子面朝墙壁站好,结结实实地在每人屁股上抽了几下,这才算完。没过多久,两个孩子洗干净的、带着泪痕的小脸重新出现,一家人连同林凌围坐在炕桌旁开始吃饭。
“这是你们齐越哥哥的同学,林凌哥哥,以后就在咱家住一段日子,快叫人。”何阿姨吩咐道。
两个孩子眼角还挂着委屈的泪珠,怯生生地、小声叫道:“林哥哥好。”
林凌笑着从包里拿出两支崭新的钢笔,递了过去:“你们好。这是齐越哥哥特意托我带给你们的,希望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何阿姨立刻借机教育:“听到没有?哥哥让你们好好学习!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疯玩!林同学,这大点的叫齐磊,小点的叫齐浩。别看他俩现在装得老实,皮实着呢!”
齐武也虎着脸告诫:“以后林哥哥住在家里,都给我放规矩点,不许捣蛋,听见没?再瞎胡闹,把你们屁股打八瓣!”
“知道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埋头扒饭。
饭后,何阿姨便领着林凌往屯子另一头的齐猎头家走去。叶文洁目前正借住在那里。
跟着何阿姨走进齐猎头家的院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圈用去皮白桦树干围成的栅栏,古朴而结实。院子很大,洒满了冬日下午温暖的阳光。此刻,院子里聚集了不少齐家屯的女人,老的、少的、已经出嫁回娘家的、待字闺中的大姑娘,几乎都能看到。她们三五成群地坐着,有的纳鞋底,有的摘菜,有的只是单纯地晒太阳唠嗑。旁边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一条毛色油亮的大黑狗懒洋洋地趴在墙根下打盹。在温暖的阳光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满足的笑容,构成一幅安宁祥和的乡村画卷。
在何阿姨的指引和介绍下,林凌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他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就最想见到的人身上——叶文洁。
即使她和其他女人一样,穿着臃肿而土气的东北大花棉袄,但她身上就是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让她在人群中能被一眼辨认出来。她的容貌不算惊艳,但很清秀,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郁。最关键的是,她身上有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知性气息,一种经历过巨大波澜后强行压抑下来的平静,仿佛一座沉默的冰山,海面之下隐藏着深不可测的过往。
林凌定了定神,缓步走上前去,语气尽可能表现得谦逊而真诚:“叶老师,您好。我是黑龙江大学的学生,林凌。听说您对天文学有很深的了解,所以冒昧前来,想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叶文洁抬起眼,脸上带着一丝真实的茫然,似乎很久没有人因“学识”来找她了。“找我的?”她轻轻摇头,声音平和却疏离,“我的天文学知识很一般。你应该去大学里请教那些专业的教授,他们比我强得多。”
林凌早有准备,继续说道:“我听说这附近的雷达峰上有个军事基地,您在里面工作了很多年。我想,那样的环境里,或许会接触到一些……比较特别的事情。我正在构思一部科学幻想小说,需要一些独特的素材来充实内容。而且,我现在对天文学确实了解不多,在您这里,正好也能系统地学习一下。”
“军事基地……特别的事情……”叶文洁喃喃低语,眼神有瞬间的飘忽,仿佛被这句话猛地拉回到了那个隐藏在密林深处、指向苍穹的红岸基地。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滚起来。1979年10月21日,那个铭心刻骨的日子,她收到了来自四光年外的回信,那三条如同诅咒般的警告——“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这一切的源头,要追朔到1971年。那时,她提出了惊世骇俗的“太阳能量镜面反射”理论,将恒星太阳作为一个超级天线和能量放大器,使得人类能够以恒星级功率向宇宙广播信息。她利用红岸基地的设备,将发射功率提升到超过理论阈值,向着无垠的宇宙发送了代表人类文明存在的信息。
然而,发送之后,是长达八年的死寂。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时,回复来了。来自距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系统——半人马座α星,一个被称为“三体”的文明。她们之间的距离,仅有四光年。
那个自称“和平主义者”的三体监听员,向她发出了绝望的警告:
【这个世界收到了你们的信息。】
【我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和平主义者,我首先收到信息是你们文明的幸运,警告你们: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你们的方向上有千万颗恒星,只要不回答,这个世界就无法定位发射源。】
【如果回答,发射源将被定位,你们的行星系将遭到入侵,你们的世界将被占领!】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在接收到信息后的四个小时里,监测室的其他同事都在沉睡。她独自一人,解析了后续传来的、海量的电波信息,窥见了一个名为“三体”的文明那残酷而真实的图景——一个在恒纪元与乱纪元交替中挣扎求存、历经无数毁灭与重生的文明,一个对星际移民有着近乎本能渴望的文明。
然后,她做出了那个决定地球乃至整个太阳系命运的选择。她伪造了监测记录,将那来自异星的回信,替换成了一年前一段无意义的宇宙背景噪声。
最后,她,叶文洁,怀着对人类社会根深蒂固的绝望与对一个更高级文明模糊的期待,按下了回复的按钮,向那个四光年外的世界,发送了那句引狼入室的话:
【到这里来吧,我将帮助你们获得这个世界,我的文明已无力解决自己的问题,需要你们的力量来介入。】
而当接收外星信息之事,意外被当时的基地政委雷志成察觉时(他并未发现她已经回复),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她设计了一场“意外”,除掉了雷志成。却在过程中,不慎……不慎让她名义上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工程师杨卫宁,也一同坠入了深渊……
回忆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林凌清淅地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变化。他知道,那沉重的过往,那混杂着理想、背叛、谋杀与救赎的复杂心绪,已被他看似无意的话语,重新勾起。
他看着叶文洁,看着她努力维持表面平静,实则内心已是惊涛骇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