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我们要让自己从‘演员’变成‘角色本身’。”林凌低声说,道出了这项任务的本质。
“没错。”王莽赞许地点头,“另外,关于杨冬的抚养问题,组织上同意了你的请求,但有一个条件。”
林凌心下一紧:“请说。”
“她不能在这里长大,也不能由你公开抚养。我们会为她安排一个绝对清白、远离所有内核秘密的成长环境,确保她拥有一个尽可能正常的童年和未来。但是,”王莽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你可以作为一位远房亲,在组织的监督下,定期、有限地接触和关心她。这是底线,也是对你,对她最好的保护。”
林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或许不是最理想的补偿,但确实是当前情况下最负责任的选择。那份愧疚,至少有了一个落点。
会议结束后,林凌在“李广”指派的一名沉默干练的年轻助手陪同下,开始熟悉基地焕然一新的布局。穿过主要工作区,走向生活区的路上,他经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无意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伏案于堆满书籍和稿纸的桌前,满头银发在灯光下梳理得一丝不苟,肩背却显得有些疲惫的弯曲。
是朱远航教授。他果然也身在其中。
教授似乎感应到门外的目光,停下了书写的笔,缓缓抬起头。隔着门缝,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没有惊讶,没有寒喧,朱远航教授镜片后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在那之下,熊熊燃烧的、属于探索者不屈的火焰。那火焰并非针对个人,而是指向星空深处那道冰冷的谜题。
他朝着林凌的方向,极轻微地颔首,象是无声的接纳,又象是沉重的托付。随即,他便重新低下头,沉浸回那片由公式、数据和宇宙法则构成的海洋中,仿佛门外的一切纷扰都已远去。
林凌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心中却已明了。这座重获新生的红岸基地,已然汇集了不同领域最顶尖的头脑,他们带着各自的学识、信念乃至牺牲,共同投身于这场跨越光年的无声博弈。
夜幕完全降临,群山环抱中的红岸基地灯火星星点点,大部分光亮都被巧妙屏蔽,只有主天线那庞大的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沉默地矗立,依旧坚定地指向那片深邃星空。
林凌回到分配给他的那间小小的宿舍兼书房。窗外的山风掠过林海,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摊开崭新的笔记本,拿起笔,沉思良久。
笔尖悬停在粗糙的纸面上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量拖拽着。
“到这里来吧,我将帮助你们获得这个世界,我的文明已无力解决自己的问题,需要你们的力量来介入。”
这句话,是三体监听员收到地球(叶文洁)发出的第一个信息,也是开启潘多拉魔盒的咒语。那么,会发出这段信息的人,应该是什么模样?
他首先写下两个词:绝望与超越。
不是个人的绝望,而是一种对文明自身深层痼疾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诊断性绝望”。这个组织必须“看到”人类文明某种根深蒂固、无法从内部解决的“原罪”。
原罪一:环境之殇。他继续写道。人类无法抑制自身对环境的系统性掠夺与破坏,这种短视与贪婪深植于现有的经济模式、社会结构和国际政治之中。工业文明象一列刹车失灵的火车,载着所有人驶向生态崩溃的悬崖。试图从内部改革,无异于螳臂当车。这种绝望,需要一个来自外部的、强有力的“干预者”,一个能带来崭新生态伦理和更高管理技术的“新主人”。
原罪二:科技失控。笔尖移动。科技的过渡发展,特别是核武器、生化技术等具有巨大毁灭潜能的方向,已经超出了人类社会的道德约束和风险管理能力。冷战对峙就是明证。科技这把双刃剑,在人类手中愈发危险,随时可能割断自己的喉咙。或许,一个科技水平更高、社会结构更稳定的文明,能够“妥善”接管并引导这些危险的知识,避免人类自我毁灭。
但这还不够。
林凌停下笔,眉头紧锁。仅仅因为“绝望”就引狼入室,这动机显得单薄,甚至有些愚蠢,不符合一个能潜伏多年、发展壮大的组织应有的深度。绝望之外,还需要一层更具诱惑力、更能凝聚精英的华丽外衣。
他写下第三个词:升华。
这个组织不能仅仅是绝望的产物,它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赋予某种“崇高”的意义。他们背叛人类,并非为了私利或单纯的毁灭欲,而是为了某种“更大的善”,为了文明的“进化”或“救赎”。
或许,他们认为与更高等文明的接触与融合,是宇宙中文明进化的必然阶段,是低等文明打破自身局限、实现“飞跃”的珍贵机遇。他们将自己视为“先驱者”、“领路人”,甚至是“牺牲者”,为了人类文明能够融入更广阔的星空图景,不惜背负“叛徒”的骂名。这是一种扭曲的“使命感”,一种将背叛美化为牺牲的意识形态。
还需要……神秘感与精英主义。
这个组织不能是松散随意的。它需要有严格的内部分级、独特的仪式、一套自成体系的话语和符号。它吸引的,不应该是乌合之众,而是那些在各自领域感到孤独、对现状不满、自视甚高并渴望接触“更高真理”的知识精英和理想主义者。叶文洁本人的经历和气质,就部分契合了这一点。
那么,这个组织该如何称呼自己?“地球三体组织(eto)”是官方代号,他们内部需要一个更具感召力、更反映其内核信念的派别。
林凌脑海中闪过一些词汇:“降临”、“启迪”、“升华”、“同化”、“守望”……都不太满意。直到他想起会议结束时,仰望星空的那一瞥。主天线指向的,是半人马座α星,那个拥有三颗太阳的不稳定星系,那个在“三体问题”中挣扎的世界。
三体……问题……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现。
我们的人类社会,何尝不是一个复杂、混沌、充满不可预测性的“社会三体问题”?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环境……无数因素相互拉扯,陷入无解的内耗与周期性的动荡。而三体文明,虽然生活在物理上更极端的三体世界,但他们或许在漫长的灾难史中,发展出了应对极端复杂系统、维持文明存续的独特哲学、社会模型或管理技术。
那么,这个组织的内核理念,或许可以包装为:向“解决”了三体问题的文明,学习如何“解决”或“超越”人类社会的“三体问题”。
他们将三体文明视为“老师”或“医生”,而非简单的侵略者。
他感到一阵微微的战栗。这个构思开始变得有血有肉,甚至……具有某种危险的思想吸引力。难怪在原着中,eto能吸引到那么多杰出而痛苦的心灵。
他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上郑重写下这个虚构组织的“内核教义”草稿:
“我们凝视深渊,深知凭己身之力无法挣脱。我们仰望星空,窥见另一种可能性,一种经历过更严酷考验、或许已找到秩序之匙的文明形态。
我们不是背叛者,我们是绝望的诊断者,也是敢于寻求终极疗法的先驱。我们愿以暂时的‘异化’,换取文明最终的‘升华’与‘延续’。我们是‘引渡者’。我们组织的名字,就叫”
笔尖再次停顿。需要一个名字,既能反映其仰望星空的源头,又能体现其意图解决人类社会复杂性的目标。
他缓缓写下两个词:“社会求解者”。简称,或许可以是“求解派”?
一个比“降临派”更含蓄、更具学术伪装和思想深度的名字。它听起来不象是一个叛徒组织,更象一个带有乌托邦色彩的学术或哲学团体。
当然,这只是最内核的理念外壳。接下来,他需要为这个“求解派”编织详细的历史:它如何因七十年代的环境恶化、冷战恐慌和信仰危机而萌芽;最早的内核成员,可以虚构几个背景合理的科学家、哲学家,如何“洞察”到人类社会的“无解性”;他们又是如何“偶然”和‘王莽’取得联系;组织内部如何分层,比如知晓全部真相的内核,接受部分理念的外围同路人;他们有哪些隐蔽的活动方式,学术沙龙、环保倡议、未来学研究小组等作为掩护……
这不仅仅是一份文档,更象是一部需要精心构思的长篇小说。而这部小说的读者,将是光年之外那个充满敌意又可能心存疑虑的文明。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确立这个组织的内核人格与信仰。
已经迈出。
“庄子梦蝶……”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弧度,“现在,我要为这只蝶,编织一个足以乱真的梦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