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岸基地的日子,时间以几种不同的速度流逝。对外,是一九八二年寻常的春天;对内,是紧锣密鼓的几种倒计时,每一分秒都被赋予战略的重量。
保密,是这个代号“eto”的组织的准则。它不仅锁住了信息,更在悄然重塑着参与其中的人生。
王校长的公开履历已被精心重构。
在那个可供审查的官方版本里,他从未执掌过黑大,而是在完成一段深入基层的长期调研后,因其扎实的理论物理学背景,被破格选调参与一项“特殊的国防通信研究”。
文档中,甚至“发现”了他早年几篇未发表的手记,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技术发展与社会伦理脱节的忧虑,以及对人类未来的悲观审视。这些被精心植入的情绪化石,完美解释了他为何会共鸣于星空之外的信息,并最终成为回应者。
所有的时间线、人证、物证都环环相扣。
一个逻辑自洽、动机合理、可供追朔的“王莽”被创造出来,封存并复盖了那个在齐家屯冬夜里做出真实决择的灵魂。
目睹这一切的林凌,你熟知的一个人,却必须亲手将他送入一个无懈可击的谎言。
完成内核成员的背景“编织”后,林凌在红岸基地的定位变得微妙。
他未被纳入信号发射、密码破译或理论攻坚的内核圈层,更象一个被允许在神殿外围观察和学习的“特殊记录者”。他的权限被精确设置在“需要知晓”的范围内,这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隔离。
在基地,他的日常确实显得平淡。主要工作之一是查阅通过各种特殊渠道汇集的、最新国际生物学与基因工程文献。
那些来自文献的复印本,带着油墨和遥远海洋的气息,在他手中沙沙作响。端粒假说的最新进展、逆转录病毒与癌基因的关联、dna限制性内切酶的应用前景……一个个冰冷术语背后,是生命试图挣脱时间枷锁的炽热搏动。
他坐在保密阅览室里,窗外是沉默指向深空的巨型天线,窗内是他试图破译生命密码的专注侧影。
馀下的时间,成了他隐秘的“花园”。在娱乐匮乏的基地,他最大的财富是脑海中那个来自未来的、浩瀚的文化记忆库。反复重播那些经典电影、小说、游戏剧情之馀,一个念头日益清淅:如果,将一些在未来一些影响力大的小说,提前“创作”出来呢?
在这个连“修真”、“无限流”、“系统文”概念都尚未萌芽的年代,提前播下种子,未来会催生出怎样意想不到的文化景观?
这不仅仅是打发时间,更象一种文化层面的预想,为这个注定要面临巨大压力的时代,预先储备一些能够滋养精神、拓展想象边界的精神食粮。
毕竟,按照原有轨迹,2003年智子抵达后,基础科学被锁死。文化与思想的创造力,面壁计划之后也会被抑制,上辈子的小说在这个世界应该是发展不到那时候了。
他开始在完成例行工作后,于宿舍昏黄的台灯下,用最普通的稿纸,默写《凡人修仙传》。
笔下流淌的不仅是故事,更是一种对上辈子世界的追忆。
“下一次定向发射的内容,需要提上日程了。”在一次代号成员的正式碰头会上,“王莽”提出了议题。会议室烟雾缭绕,气氛却比以往多了一丝凝滞。
“墨子”推了推眼镜:“按照缺省的‘求解派’组织发展轨迹,我们理应表现出更积极的沟通意愿,并进一步阐述我们的困境与诉求。”
“李广”指尖敲着桌面,关注点更实际:“信号发射本身有风险,虽然我们已经采用了最新研制的跳频加密和伪装冗馀技术,但频繁活动会增加被其他可能存在的地外监听或未来潜在的地球内部监测力量发现的概率。内容必须价值足够,且符合伪装逻辑。”
“王莽”安静地听着,直到“鲁班”提到:“除了技术,是否可以考虑发送一些……文化层面的信息?按照‘社会求解者’的理念,我们仰慕三体文明,希望学习的不应仅仅是技术,也应该包括他们的文化、艺术、哲学思想?这能让我们这个组织显得更有深度,更真诚。”
“什么文化?”“王莽”看向林凌,“‘庄子’,你一直在构思组织的意识形态细节,你觉得呢?”
林凌沉吟片刻,开口道:“发送文化信息,风险与机遇并存。风险在于,我们无法预测三体文明对地球文化的真实反应。是视为低级文明的幼稚产物而轻视?还是从中分析出人类思维模式的弱点?又或者,引发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共鸣或反感?这都需要试探。”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机遇在于,如果处理得当,这能极大地强化我们‘组织’的伪装。一个真正仰望高等文明的组织,不可能只索要技术,而不渴望精神。我们可以选择发送那些最能体现人类情感复杂性、思维独特性,同时又隐含着对秩序、永恒、解脱等主题追问的作品。这能向三体人展示:我们是一群深刻认识到自身文明‘缺陷’,并因此对其文明可能拥有的‘不同特质’产生向往的‘思想者’。”
“具体点,发送什么?诗歌?音乐?绘画?还是故事?”“墨子”追问,这触及了他的知识边界。
“先发送诗歌。”林凌缓缓说出,“或许是最凝练,也最危险的选择。”
“为什么是诗歌?又为什么危险?”“李广”眼神锐利。
“诗歌,是语言和情感的晶核,是文明灵魂最精粹、也最难以伪装的表达形式之一。”林凌解释道,思绪仿佛飘向更远的地方,“它高度依赖特定文化的语境、历史、隐喻系统。一首唐诗的意境,一个十四行诗的结构,背后的文化密码极其复杂。发送诗歌,等于将我们文明思维中最精微的部分暴露给对方分析。”
“但这正是‘真诚’的体现,不是吗?”“鲁班”插话,“一个试图骗取技术的狡猾组织,会发送如此难以把控、可能暴露自身‘非理性’特质的东西吗?这反而可能降低对方的戒心。而且,我们可以选择那些主题上契合‘求解派’理念的——比如感叹生命短暂、宇宙无穷、寻求超越与永恒的作品。”
“李白的《将进酒》如何?‘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王莽”忽然吟诵了两句,低沉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时光易逝,人生苦短的慨叹,以及对畅饮欢歌、超越尘世束缚的向往,或许能引起某种共鸣?尤其是如果三体世界生存环境严酷,个体寿命或心态与人类不同的话。”
“墨子”摇头,“‘人生得意须尽欢’这种及时行乐的情绪,可能被解读为低级文明的短视和放纵。我认为,应该选择更冷峻、更富哲学思辨,甚至带有绝望与寻求意味的。比如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种宇宙尺度下的孤独感,对文明在时间长河中位置的茫然,或许更能契合一个自觉陷入困境的文明中‘觉醒者’的心境。”
林凌心中一动,他想到了更多。不仅仅是古诗,还有现代诗,甚至其他文明的诗篇。但发送什么是次要的,关键是这个行为背后的战略意图。
“我同意发送诗歌,但不止一首。”林凌说,“我们可以精心挑选一个诗歌‘组合包’。包含以下几类:一,表达时间流逝与生命短暂的哀叹(如《古诗十九首·回车驾言迈》);二,表达对秩序、永恒或超凡存在向往的(如有些宗教诗或对‘道’、‘天’的吟咏);三,表达孤独、困顿与寻求出路的(如陈子昂那类);四,甚至可以包含一首表达炽热爱情或深厚友情的诗——用以展示人类情感驱动的、非理性但极具力量的一面。这个组合,既能展现我们文明的‘深度’与‘矛盾’,也能暗示我们‘组织’所关注和痛苦的焦点:生命的有限、社会的无序、情感的桎梏与超越的渴望。”
“王莽”接着林凌的思路,“我们可以对这些诗歌进行‘符合我们人设’的解读。比如,将爱情诗解读为对‘更完美文明融合’的渴望,将山水诗解读为对‘稳定和谐秩序’的向往,将慨叹人生短暂的诗直接联系到我们索取基因技术的动机——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习、去准备、去迎接‘升华’。”
会议室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消化这个提议。
发送诗歌,这个举动本身充满了文艺气息,又奇异地贴合他们正在塑造的那个充满理想主义悲情色彩的“求解派”形象。
“风险依然存在,”“李广”最终总结,“但或许,正是这种看似不功利、甚至有些‘天真’的举动,最能麻痹对方。一个纯粹的骗子,不会浪费宝贵的正式跟进通信机会,去发送难以估量价值的诗歌。这更象是一个真正的‘信徒’或‘求道者’会做的事。我原则同意,但具体诗篇的遴选、翻译、加密方式、以及配套的解读文本,必须经过最严格的审核和推演。”
“那么,就这样初步定下方向,”“王莽”拍板,“‘墨子’、‘鲁班’,你们负责技术实现和加密。‘庄子’,你牵头,联合基地里文史方面的顾问,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诗歌遴选方案和解读框架。记住,每一首诗,每一个字的解读,都要能嵌回我们‘社会求解者’的宏大叙事里。”
会议结束,林凌走在回宿舍的走廊上,脚步略显沉重。他提议发送诗歌,并非全然出于战略计算。
在他内心深处,确实存在一种冲动:在注定走向对抗的冰冷星河中,投递一抹来自人类心灵的、脆弱而璀灿的闪光。哪怕这闪光可能被漠视、被误解、甚至被利用。这本身,是否也是人类文明某种本质的体现?一种在理性算计之外,无法抑制的表达与沟通的渴望?
他推开宿舍的门,桌上那叠写满《凡人修仙传》的稿纸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坐下,没有继续默写仙侠故事,而是铺开新的稿纸,郑重地写下了第一个备选诗题:《春江花月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个体的渺小,时间的永恒,宇宙的静谧与神秘,以及那深藏其间、挥之不去的追问。这首诗,或许正是他们这个特殊组织,乃至整个人类文明,在面对浩瀚星空与未知命运时,最复杂心境的写照。
他开始在诗旁空白处,用另一种笔迹,写下作为“求解派”成员可能附加的“解读注释”,尝试将诗中的哲思,引向对“更高级文明可能拥有的永恒视角”的向往,以及对人类自身陷入时间轮回与认知局限的“痛苦认知”。
距离首次信息抵达三体世界,已经不远了。
距离可能收到的回音,还要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