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7月。
三体星。
1379号监听员接收到来自地球的信息。
该信息揭示了一个懵懂的文明对于宇宙最纯真的期盼。
他看到的是一个怀着美好的愿望,期待着与宇宙中其他文明社会创建联系,期待着和他们文明在宇宙中创造美好生活的文明。
他浏览者来自地球的信息,这是一个只有一个太阳,永远处于恒纪元中的世界,有着一个永远在风调雨顺的天堂中生活的人类文明。
他激动又兴奋,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世界啊,他一遍又一遍的浏览着来自地球的信息,那是他梦想中都不曾看到过得世界。
三体人在严酷的环境中进化出了睡眠开关功能,他立刻开始入睡。
但是在梦中却是美丽的蓝色星球在一支庞大的星际舰队炮火下燃烧的景象,他惊醒了
同时收到这个信息的监听站有几千个,这个信息其他三体人也知道了。现在三体政府肯定要向那个方向发出信息,引诱他们回答。
他又想到自己,他老了,又没有什么技能,社会上不会有哪个异性看的上他。
他的一生只有在这监听室的无尽孤独。
他不能失去那个遥远的天堂,即使是在梦中。
他扑到操作屏前,在计算机上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和三体世界的介绍。并指令计算机译成与收到的地球信息相同的语言。
毫不尤豫地,按下了发射键,高功率电波带着那条简短但可能拯救另一个文明的信息飞向黑暗的太空:
这个世界收到了你们的信息。
我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和平主义者,我首先收到信息是你们文明的幸运,警告你们: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你们的方向上有千万颗恒星,只要不回答,这个世界就无法定位发射源。
如果回答,发射源将被定位,你们的文明将遭到入侵,你们的世界将被占领!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手指离开红色按钮的瞬间,1379号监听员感到的不是释放,而是一种被骤然抽空的虚脱。
那承载着两个世界命运的电波已经无可挽回地射入黑暗,他生命中唯一一次真正由自己意志驱动的、如此激烈的行动,结束了。控制室内只剩下设备低微的运行嗡鸣,和屏幕上依旧平稳跳动的宇宙噪声波形,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发射从未发生。
极度的寂静包裹了他。
冰冷的现实感顺着脊椎爬升。他做了什么?他背叛了自己所属的、在生存炼狱中挣扎的文明,向一个陌生的、美丽而脆弱的天堂,发出了可能改变一切的警告。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英雄般的悲壮,而是一种混合着恐惧、茫然和深切孤独的寒意。他瘫坐在椅子上,蓝色的眼眸失焦地望着前方,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梦中地球燃烧的骇人景象,与信息中那个风调雨顺的蓝色星球重叠、撕裂。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几个三体时过去了,预期的立刻抓捕并未到来。
这种等待比直接的惩罚更折磨人。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腾:其他监听站是否也同步发出了引诱回复的官方信号?他的警告能否先一步到达,或者至少被地球文明接收到并理解?他们……会相信一个来自未知深空的、充满惊恐的警告吗?还是把它当作宇宙噪音或某种测试?
想到那个懵懂而充满期盼的文明可能因疏忽或怀疑而踏入陷阱,一种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默的张力压垮时,监听站内部通信频道毫无征兆地亮起,一个平静到近乎非人的声音响起,是直接来自最高监听指挥中心的指令,内容简短:“1379号,保持静默,等待元首接见。”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只有冰冷的程序化通知。
元首的官邸比他想象中简朴,或者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森严。
厚重的隔热墙体隔绝了外部多变的恶劣气候,却也将一切属于自然的光线和气息彻底屏蔽。
空气通过多层过滤系统循环,带着一种人工调节后的恒定温度与湿度,没有任何异味,也没有任何“生机”。
1379号站在空旷的接见厅中央,脚下是某种深灰色的高密度合成材料地板,映出上方冷白灯光模糊的倒影。
四周没有任何装饰,墙面是纯粹的平面。这里的一切都服务于最高效率与最低干扰,是三体世界生存哲学的极致体现。
元首出现在厅室另一端,没有随从,没有仪式。
他的外表与任何一位步入中年的三体男性并无显著区别,只是眼神更加沉静,静得象深井中凝结的水。
那种沉静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将所有情绪、所有波动彻底剥离后的绝对理性。
“你为什么这么做?”元首开口。
1379号抬起头。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曾设想过无数种回答:为正义,为道德,为那个美丽世界不该被毁灭的纯粹美学价值。
他选择讲述那个关于饥饿的故事。不是辩解,只是陈述。
“……我吃掉了站中所有可以吃的东西,甚至自己的衣服……在供给车再度到来时,我还是快要饿死了……落车时,我背着远远超过我自身体重的食物……”
他描述那种压倒一切的占有欲,那种为生存可以不择一切手段的疯狂。然后他说:“三体文明也是一个处于生存危机中的群体,它对生存空间的占有欲与我当时对食物的欲望一样强烈而无止境。它根本不可能与地球人一起分享那个世界,只能毫不尤豫地毁灭地球文明,完全占有那个行星系的生存空间。”
他停顿,补充道:“我想得对吗?”
元首没有直接回答对错。他转而谈论地球文明的“危险性”,谈论两个好战种族无法共存,谈论占领后的计划——允许生存,但永远禁止生育,一个缓慢而彻底的种族清理。
“你想当地球的救世主,对自己的文明却没有一点责任感?”元首问。
那一刻,1379号心中压抑了数十万个三体时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刻的、早已融入骨髓的厌倦。
他告诉元首,三体世界已经让他厌倦了。他们的生活和精神中除了为生存而战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这有什么错吗?”
“当然没有错,生存是其他一切的前提。但,元首,请看看我们的生活:一切都是为了文明的生存。为了整个文明的生存,对个体的尊重几乎不存在,个人不能工作就得死;三体社会处于极端的专制之中,法律只有两档:有罪和无罪,有罪处死,无罪释放。我最无法忍受的是精神生活的单一和枯竭,一切可能导致脆弱的精神都是邪恶的。我们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没有对美的追求和享受,甚至连爱情也不能倾诉——元首,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
他讲述那个监听室中永恒的孤独,讲述波形图上那条像征宇宙荒凉的无尽噪声线,讲述自己卑微的一生:没有财富,没有地位,没有爱情,也没有希望。
“如果我能够拯救一个自己爱上的遥远的美丽世界,那这一辈子至少没有白活。”
他等待着裁决。脱水?焚烧?还是更富创造性的惩罚?
元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那句改变了一切的话:“毫无疑问你是有罪的,你是三体世界所有轮回的文明中最大的罪犯,但三体法律现在出现一个例外——你自由了。”
自由。
元首告诉他,对他来说,脱水烧掉真是一种微不足道的惩罚。他老了,也不可能看到地球文明的最后毁灭,但至少要让他知道,他根本拯救不了那个世界,要让他活到失去一切希望的那一天。
这不是赦免。这是一个更漫长、更残忍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