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信息终端上枯燥的公共通告,他象考古学家拼凑破碎的陶片一样,艰难地收集着外部世界的碎片:
监听系统进行了一轮大规模清洗,数千名相关人员被“脱水处理”。
通告措辞平静,象在描述一次常规设备维护。但1379号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认识其中一些人:隔壁站点的监听员,数据校验员,甚至那个曾经给他做过思维稳定性评估的老技术官。
他们都被卷入了他制造的旋涡,因为他们可能“受到污染”,可能“存在类似脆弱性倾向”。
在文明存续的绝对逻辑下,任何潜在风险都必须被清除。
他成了那个投石入水的人,而涟漪吞噬了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生命。
三体舰队正在加速建造,尽管目标方位极其模糊,距离完全未知。
通告中充满了激昂的词汇:“文明新征程”、“生存空间拓展”、“终极解决方案”。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巨大的船坞,数以亿计的个体在其中高效地工作,为了一个模糊的坐标,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新世界,投入整个文明数百轮纪元的积累。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接收到的那个信号,和他发出的那个警告。
元首发表讲话,强调“思想统一是远征成功的基石”,“任何偏离生存第一原则的倾向都必须被提前识别并消除”。
讲话中没有点名,但每个听到的人都知道在指什么。他成了反面教材,成了活生生的警示教育案例。
他的“自由”本身就是这个教育的一部分。
看,这就是思想脆弱者的下场:活着,但已经死了。
又过了很久。时间在热寂原失去了意义,只有终端上不断累积的公告数量,标志着外部世界的前进。
他知道舰队终将出发,向着那个大致的方向进行一场希望缈茫的远征。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地球足够遥远,远到舰队耗尽能源也无法抵达;或者那个方向上的恒星系太多,舰队在无垠的星海中彻底迷失。
甚至,祈祷三体文明内部出现变量,一场意外的乱纪元打乱所有计划……
他也知道,自己的警告信息可能早已被地球忽略或误解。
一个初入宇宙的年轻文明,如何能理解“不要回答”背后那来自一个挣扎了数百轮文明史的、血淋淋的生存逻辑?对他们来说,那可能只是一个无法理解的噪音,或者更糟,一个诱使他们暴露的陷阱。
他们可能以为自己在进行第一次星际对话,怀着好奇、激动,甚至天真的善意,却不知道话筒另一端连接着一个为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的猎人。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深沉的无力:他试图保护的那个世界,可能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或者误解了他的意图。
他成了宇宙中一个孤独的回音,无人接收,也无人理解。
每次进入休眠,他依然会做梦。
梦,这个在三体文明中被严格规范、甚至被视为一种需要控制的生理缺陷的现象,在他这里成了唯一的逃逸信道。
也许是因为长期隔离,思维场失去了外部耦合和校准;也许是因为极度的精神压力激活了大脑某些古老的、非理性的局域;也许,仅仅是因为他需要做梦。
他会梦见信息中描述的那片“永不封冻的蓝色海洋”,海水不是三体世界那种因藻类大量繁殖而呈现的黏稠暗绿,而是清澈的、蔚蓝的,在太阳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他会梦见翠绿的田野在温和的阳光下延伸,作物整齐地生长,有风拂过时,形成绵延的、柔和的波浪。
他会梦见那些叫做“人类”的生物,他们的面容模糊,但动作生动:他们在田野间劳作,在城市中穿梭,聚在一起交谈、欢笑,有时两个人会靠近,一起拥抱。
最让他着迷的,是他们有一种叫“四季”的轮回。不是三体世界狂暴不可预测的乱纪元与短暂的恒纪元交替,而是一种温和的、规律的、充满美感的变化: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每个季节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温度,不同的声音。这种有序的丰富性,对他这个来自极端严酷世界的个体来说,有着近乎神迹的吸引力。
在梦中,他不再是1379号监听员,不再是被放逐的边缘个体。他成了一个遥远的守望者,一个隐形的守护者。
他站在地球的轨道上,象一颗沉默的卫星,凝视着下面那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他知道危险正在逼近,但他已经发出了警告。
也许有人听到了,也许没有,但至少,他尝试过了。
这种自我赋予的意义,是他在绝对孤寂中仅有的精神支柱。它脆弱得象肥皂泡,但正是这些易碎的泡影,让他在灰色现实中还能保持一丝“活着”的感觉。
他拯救了那个世界。
这个念头象一颗埋藏在冻土深处的种子,虽然永远无法破土,无法开花结果,甚至可能早已冻死,但它存在本身,就维持着一丝微弱的热量。靠着这点热量,他度过了在热寂原一天又一天。
直到那一天。
元首的讲话通过所有信息渠道播发,包括他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经过持续监测与分析,现已确认,来自特定方向的信息波动,确系对最初信号的回应。信号源坐标已完全锁定。。预计航程约400三体年。这将是文明历史上最伟大的远征……”。400多年。
数字冰冷而精确,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地球回答了。他们收到了信号,然后回应了。他们要么没听到他的警告,要么听到了却不理解,要么理解了但不相信,要么相信了但无法阻止……无论如何,结果都一样:坐标暴露,航程确定,倒计时开始。
他的警告,彻底失败了。
希望,那个他在冻土深处小心呵护的微弱火种,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的梦境彻底变质。最后一点虚幻的慰借也消失了。
蓝色海洋变成沸腾的血池,翠绿田野燃起无边大火,那些生动的人类剪影在火焰中扭曲、碳化、化为灰烬。
四季轮回变成永恒的焦土,太阳不是带来生机,而是投下死亡的光斑。
有时他甚至会梦见自己站在地球表面,脚下的大地开裂,天空被三体舰队巨大的阴影复盖,而他抬头看着那些冰冷的战舰。
突然意识到,是自己按下的发送键,引来了这一切。
是我。
这个认知比任何外部惩罚都更残酷。
元首后续的讲话,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是的,所以三体必须占领地球。“冷静与麻木是最高的美德”。
是的,所以象他这样“思想脆弱”的个体是缺陷品。“警剔来自异星文明的软弱文化污染”。
是的,所以必须彻底清洗地球文明,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腐蚀三体思想钢印的“丰富性”。
他停止了大部分活动。每日只摄入最低限度的营养糊,维持这具躯体不提前崩溃。他长时间坐在观察窗前,但目光涣散,不再聚焦于任何实物。
外界的一切,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世界向内坍塌,最终缩成一个点。
然后,是智子。
起初只是在终端上零星出现的词汇,出现在某些高优先级资源调配公告里。
他并没有特别留意,直到有一天,一份详细的技术通报被意外地,推送到了所有公开信息渠道,也许是出于鼓舞士气,也许是展示文明强大的技术力量。
他读完了那份通报。
读完后,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整整三个三体时,一动不动。
如果之前的消息是判决,那么智子,就是对这个判决的执行方式的详细描述。
它不是用炮火瞬间毁灭,而是用一种更优雅、更彻底、更绝望的方式:提前四百年,锁死目标文明的基础科学,让它们在透明的鱼缸里徒劳挣扎,直到收割的那一天到来。
它剥夺的不是生命,而是生命过程中一切“可能性”的光芒。
它让一个文明清楚地知道自己必死,却连尝试反抗的机会都不给,连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条生路的侥幸都不留。
他拯救的那个世界,将不会再有科学突破,不会再有技术爆炸,不会再有任何意外的变量。
他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勇气,都将在更高维度的监控下变得毫无意义。他们将像实验笼里的小鼠,每一个动作都被观察、分析、预测,而笼子外的观察者,已经准备好了屠刀。
他的“不要回答”,本是为了避免坐标暴露。结果坐标还是暴露了,而且暴露得如此彻底,引来的不是简单的入侵,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全方位的窒息。
他的警告,在宇宙残酷的因果链条中,不仅没有成为救赎,反而似乎加速了更精密灭绝手段的应用。
那颗名为“我拯救了一个世界”的种子,原来不是埋在冻土里,而是早已被投入溶炉,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他死去的那个夜晚,和以往千万个夜晚并无不同。
工业废热区永恒的低沉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舱室内,营养合成器刚刚结束一轮无声的清洗循环,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合成有机物寡淡的气味,象是生命存在过的最后证据。
他平躺在休眠仓窄小的平台上,没有激活休眠程序。双眼平静地望着上方那片毫无特征的浅灰色舱顶,仿佛能穿透它,看见外面的天空。
恒温恒湿系统仍在不知疲倦地工作,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
他躺在那里,面容异常平静,甚至比在监听站凝视星空时,更多了一丝释然。
那释然并非来自希望,而是来自希望的彻底终结。
他终于从“见证”的刑罚中解脱了,不必再在清醒的每一刻,反复咀嚼自己那一瞬间的“脆弱”所带来的、被无限放大和延长的灾难性后果。
他不必活着看到四百年后智子成功锁死地球科学的那一天,不必看到人类文明在透明牢笼中徒劳挣扎的绝望,也不必在更遥远的未来,想象舰队降临后,那片他曾在梦境中流连的蓝色世界,最终化为毫无生机的焦土或三体化殖民地的景象。
死亡,成了他逃离这双重绝望旋涡的唯一途径,也成了他对自己所爱的那个遥远世界,所能表达的、最后一点无能为力的歉意和告别。
他没能拯救它,甚至可能加速了它的厄运。
他能做的,只有不再观看。
而三体舰队,正在调整航向,引擎预热,准备开启一场持续四百年的远征。
智子工程,正在紧张进行,去锁死一个文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