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8月,大兴安岭深处的红岸基地被夏末的山雨笼罩。
雨滴敲打着经过加固的屋顶和天线罩,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象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计算着人类与星空之间那条无形信道上流逝的光阴。
林凌站在主控室外的观察走廊上,通过双层防弹玻璃,凝视着那座重新焕发生机的巨型天线。雨幕中,它依然保持着那个恒定的仰角,指向东南方的天空——那个方向,在晴朗的夜晚,可以看到半人马座α星在群星间闪铄。
两年了。
来到红岸基地已经整整两年。时间在这里以两种速度并行:一种是日升月落、季节更替的寻常节奏;另一种,则是以光年为单位、在星际真空里无声奔驰的信息洪流。
“他们收到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凌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王莽”——王校长。
他的代号在这个基地里已经替代了真实姓名,就象许多人一样。
“是的,按照时间推算,叶文洁1979年的回复,应该在今年初抵达三体星系。”林凌转身,看着王莽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面容,“不知道三体世界会做出什么反应。”
王莽眉头紧锁:“时间过得太快了。”
“但这正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林凌的目光重新投向雨中的天线,“好消息是,按照我们虚构的‘求解派’叙事,以及这两年持续发送的文化包裹,我们至少在三体文明的认知里,埋下了一个友善内应的种子。”
王莽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写的那本《凡人修仙传》,我抽空看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构想,让人不禁沉迷其中。”
“您看出了什么?”林凌微微一笑。
“复杂性。”王莽摇头,“这恰恰证明了你不是在机械地执行任务,而是在真正思考文明的多种可能性。”
两人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鲁班”那位年轻的工程负责人,他推了推快滑到鼻尖的眼镜,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复杂表情。
“‘王莽’、‘庄子’,技术组那边有进展了!”他压低声音,但语速很快,
“基于我们这两年从特殊渠道获取的国外最新芯片设计资料,加之中科院计算所、电子部的联合攻关,第一台完全自主设计、采用新型集成电路的微型计算机原型机,刚刚在基地的地下实验室完成了基础测试!”
林凌和王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这么快?”林凌下意识地问。
“三体危机是最大的催化剂。”“鲁班”的声音里带着技术人员的直白,
“高层在得知外星威胁存在后,对信息技术、自动化、通信等领域的资源倾斜是前所未有的。全国范围内,所有相关项目都被重新评估、集成、加速。”
他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参数:
“这台原型机,我们暂时叫它‘红岸-1型’。。作业系统是基于unix思想重新设计的简易中文系统,虽然还很原始,但已经能运行我们编写的加密算法仿真程序和部分科学计算。”
“4hz……”林凌喃喃重复。这个数字,在他上辈子记忆中连古董都算不上,但在这个1983年,尤其是在中国,这已经是惊人的突破。他清楚地记得,历史上中国第一台自主研发的微型计算机“长城0520”。
三体危机带来的“科技爆炸”,已经开始了。
“带我们去看看。”王莽当机立断。
地下三层的实验室里,空气里弥漫着松香、焊锡和崭新电路板特有的气味。
在数排大型机柜的环绕中,一张铺着防静电垫的工作台上,静静地躺着一台银灰色外壳的机器。它的大小和一台小型电视机相仿,正面是键盘和几个指示灯,侧面连接着显示器和两个扁平的驱动器。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围在机器旁,低声讨论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绿色字符。
“这就是‘红岸-1型’?”“王莽”走近,仔细打量着这台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机器。
“是的。”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转过身,眼中满是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虽然和国外的先进型号还有差距,但所有内核芯片都是我们自己设计、流片、封装的。作业系统从内核到外壳,每一行代码都是我们自己写的。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我们有了不被‘卡脖子’的起点。”王莽接过话头,手指轻轻拂过机器温热的表面,“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我们有了一条能够依靠工程优化、算法改进、系统集成来继续前进的路径。”
林凌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却落在一旁另一张桌子上。那里堆放着一些打印出来的资料,最上面几页的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
《关于地球三体组织(eto)“社会求解者”派系文化传播战略的阶段性总结与后续建议》
附:1981-1983年向半人马座α星方向定向发送文化信息目录及解读分析》
他走过去,拿起那份目录。列表很长,分门别类:
【诗歌类】
李白《将进酒》《月下独酌》
杜甫《春望》《登高》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古诗十九首》选篇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18首、第116首(英文原文及中文翻译)
泰戈尔《吉檀迦利》选篇(英文译文)
北岛《回答》、顾城《一代人》(作为“当代人类困惑与反抗的代表”)
【音乐类】
巴赫《g弦上的咏叹调》数字频谱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欢乐颂)》主题片段频谱
古琴曲《流水》减字谱及演奏录音频谱
蒙古长调《潦阔的草原》频谱
【图象类】
梵高《星月夜》数字扫描
北宋王希孟《千里江山图》局部高清扫描
埃及金字塔与星空合成图象
人类dna双螺旋结构模型图
牛顿三大定律及万有引力定律简述
达尔文演化论内核观点摘要
每一类后面都附有简短的“组织内部解读指南”,指导如何将这些作品与“求解派”的理念绑定:将诗歌中的孤独解读为对更高级秩序的渴望,将音乐中的和谐解读为对稳定社会的向往,将科学定律的普适性解读为对宇宙统一真理的信念。
林凌翻到目录末尾,看到最新添加的一项:
【近期计划发送内容】
林凌原创小说《流浪地球》节选(“氦闪爆发”章节)
附:组织内部研讨记录(讨论该小说如何反映人类对生存危机的集体应对及其中暴露的“民主暴政”“短视非理性”等“文明痼疾”)
“把《流浪地球》也送出去?”林凌抬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到身边的王莽。
“这是‘墨子’和心理学组的建议。”王莽指了指目录,
“他们认为,发送一部描绘人类面对太阳危机时表现出宏伟协作与深刻分裂并存的作品,能够强化我们‘组织’的立场:我们欣赏人类文明在危机中迸发的技术创造力,但也深刻认识到其社会结构的脆弱性与自我毁灭倾向。”
“他们……会怎么看待这个故事?”林凌问了一个自己也觉得无解的问题。
“不知道。”王莽的回答很诚实,
“也许视之为幼稚的幻想,也许从中分析出人类的技术潜力上限,也许觉得有趣,也许毫无感觉。但无论如何,这是我们人设的一部分,一个会关注并思考人类文明本质与出路的‘思想者组织’。”
林凌忽然想起自己那两箱手稿。在红岸基地的这两年里,他在完成组织任务、学习基因知识之馀,几乎将所有空闲时间都投入了默写那些来自未来的小说。
厚厚两大箱手稿,塞在宿舍床下。已经完成的《凡人修仙传》超过七百万字,刚刚开始的《吞噬星空》也写了近五十万字。
他计划,等个人计算机普及,就用它们作为载体,将这些故事传播出去。
但现在,“红岸-1型”的出现,以及背后代表的国家级信息技术加速,让这个时间点可能大幅提前。
林凌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吞噬星空》。那是一个关于地球青年意外得到陨落外星文明传承,从而踏上星际征战之路的故事。故事里,人类最终冲出太阳系,在宇宙中创建起了辉煌的文明。
他将笔记本按在胸口,感受着纸页下那些虚构的勇气与希望。
1983年,三体世界收到叶文洁回信,开始建造第一颗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