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5月12日,凌晨3点17分,红岸基地主控室。
巨大的抛物面天线在夜色中缓缓调整着角度,对准了东南方天空某个特定的位置。控制台前,六名操作员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墨子”站在主控台后方,眼镜片反射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流。他的脸色在荧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信号强度?”
“峰值达到阈值,仍在持续增强。”。”
“开始记录,激活一级解密协议。”
整个主控室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嗡鸣和印表机吐出纸带的沙沙声。纸带上,由0和1组成的二进位串行如瀑布般流淌。
林凌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窗外的巨型天线。五月的山风带着寒意,穿过通风口发出低沉的呼啸。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按照光速旅行的时间计算,叶文洁1979年发出的回复,应该在1983年初抵达三体世界。
三体世界对叶文洁的回复应该就在1988年到达地球。
七年。人类用七年时间,为这一刻做了尽可能的准备。
“解密完成百分之三十……出现可识别字符串行。”操作员的声音打破沉默。
“墨子”快步走到译码终端前,俯身查看屏幕上正在被逐行翻译出的文本。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内容?”
“是……是回复叶文洁的信息”操作员回复道。
“念。”
操作员深吸一口气,开始朗读解密出的文本:
“致地球的回应者:
我们已收到你们的信息。
但首先,我们必须告知你们一个事实:我们的星际舰队已经启航。目标:太阳系。预计到达时间:四百五十年后。
这不是威胁,而是告知。我们认为,作为未来的合作者,你们有权知晓这一进程。
在舰队抵达前,我们将继续与你们保持联系。期待与你们在太阳系相见。”
主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有人一口气放松了下来,至少不是最危险的预料。
四百五十年。
听起来很漫长,足够十几代人繁衍生息。但对于一个文明来说,对于需要跨越数个技术台阶的追赶来说,这只是弹指一挥间。
“记录在案。”“墨子”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林凌听出了其中压抑的颤斗,“激活紧急预案,通知所有代号成员。立即向bj发送最高密级简报。”
他转过身,目光与林凌相遇。
“现在,”“墨子”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倒计时真的开始了。”
这个信息被加急送往bj。
一个小时后,基地地下七层,紧急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二个人。“王莽”、“墨子”、“李广”、“鲁班”、“庄子”……所有内核代号成员都在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档,封面印着鲜红的“绝密”字样。
会议室的气氛沉重得几乎凝固。
“都看完了?”“王莽”打破沉默,声音嘶哑。
他看上去比七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
“四百五十年……”坐在林凌对面的“李广”喃喃重复,这位向来以冷静着称的安全负责人,此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紊乱,“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所有时间表。”
“鲁班”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带着技术人员的务实:“按照原定计划,我们的科技树发展速度应该可以应付这个三体文明,等他们到来时,已经不是我们的对手。”
红岸基地主控室的灯光在凌晨时分显得格外刺眼。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过热产生的淡淡焦糊味,混合着熬夜者们身上散发出的咖啡与焦虑的气息。
“四百五十年……”有人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了点别的意味,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某种复杂的计算。
“王莽”抬起头,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墨子”身上:“技术分析初步结论?”
“墨子”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他调出另一份数据图表:“根据回信信号的调制方式、信息密度和定向精度反推,对方在星际通信领域的技术水平,确实远超我们。但……并非不可理解的神迹。”
这个细节让会议室的气氛微微一振。
“鲁班”紧接着补充:“更重要的是,他们告知了我们舰队的出发和预计到达时间。这本身传递了几个信号:第一,他们认为我们是值得告知而非隐瞒的对象,这说明叶文洁回复塑造的欢迎形象初步生效。
第二,四百五十年,这个时间点的选择很微妙。它足够远,远到让一个普通文明感到暂时安全而可能放松警剔;但又足够近,近到能让一个清醒的文明感受到窒息的紧迫。”
“李广”手指停止敲击,沉声道:“我们接下来的‘表演’,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林凌“庄子”。
林凌一直在盯着那份回信。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对照着记忆中的原着情节。在原来的时间线里,三体人是在接收到叶文洁回复后,才决定发射智子的。
而智子到达地球,是在2003年左右。现在,由于他的介入,人类提前得知了三体舰队的出发信息,但智子呢?按照原着逻辑,三体人为了锁死地球科技,必然会发射智子。
但现在才1988年,距离2003年还有十五年。
“庄子,”王莽点了他的名,“你是‘社会求解者’的主要构建者。按照我们塑造的那个组织的逻辑,收到这样的‘告知’,应该作何反应?”
林凌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对智子的忧虑中暂时抽离,进入“角色”:
“首先,应该是使命感倍增。高等文明不仅回应了我们,还将如此重要的星际远征计划告知我们,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视!这证明我们的道路是正确的,我们是被选中的先行者。”
他顿了顿,继续构建:“其次,是疑问。四百五十年,对我们个体生命而言几乎遥不可及,但对于两个文明的融合伟业来说,时间窗口并不宽裕。
因此,在下次通信中,我们应当还要求问他们到达地球之后会把人类如何安排,最后人类的命运是怎样?我们这些人的安排?”
“人类的命运……”墨子沉吟,“这个提法好。既显得我们务实、有规划,降低了他们的戒心。又提问了我们这些‘求解派’最想知道的问题。”
“但必须注意分寸。”李广提醒。
散会时,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深处都燃着一种异样的火。
林凌没有立刻回宿舍。他独自走上基地的露天平台。清晨的山风凛冽,吹散了熬夜的混沌。巨大的天线静静地矗立在渐亮的天空下,象一柄沉默的巨剑,又象一只倾听的耳朵。
四百五十年。
三体舰队正在路上,而智子的阴影或许也正在加速逼近。人类获得了一线喘息之机,但也提前进入了明确的倒计时。
他的目光越过层峦叠嶂的群山,仿佛看到了遥远未来那片黑暗的深空,以及正跋涉其中的三体舰队。
“时间……”他低声自语,“我们最需要,也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原着要到2003年之后通过智子数组,三体世界才把对地球文明的真实意图告诉地球人。
在1988年开始询问三体世界对地球的安排,三体人思想透明,不会说谎,他们会告诉地球吗?
这要到1993年才能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