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红岸基地地下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与焦虑的气息。
五个专项验证组已经运行了三个月。
在绝对物理隔离的环境中，来自全国各领域的顶尖大脑，正对三体世界赠予的“礼物”进行着最严苛的审视。
光学计算组进展最快。
原型机被安置在地下三层新建的实验室里。它不象传统计算机那样布满芯片和线缆，更象一座微缩的光学雕塑：
十几个精密对准的透镜组、分束器、相位调制器，被固定在防震光学平台上，由激光器发出的淡红色光束在其中穿梭、干涉、演化。
“墨子”眉头舒展，“性能没问题。问题在于……”
他调出另一份报告，“这套架构对基础光学组件的加工精度要求，超出了我们现有工业能力的极限。实验室里我们可以用手工研磨、离子束修正做出样品，但量产……至少需要两年时间。”
“而且，”站在他身旁的“鲁班”补充道，手里拿着一个刚刚从原型机上拆下的相位调制器，
“这些内核器件，按照三体文档中的材料配方，需要一种特殊掺杂的钇铝石榴石晶体。我们现有的晶体生长技术，只能做出巴掌大的样品，纯度还达不到要求。”
成功与瓶颈同时到来。
“量子计算组那边更头疼。”
“鲁班”推了推眼镜，
“理论团队啃了三个月《量子纠缠态的计算机架构理论纲要》，开了不下五十次研讨会。结论是：理论框架极其优美，逻辑自洽，前瞻性惊人。但……”
“但是什么？”
“但是要验证它，我们需要制备和操控宏观尺度的、稳定的拓扑量子比特。文档里描述的方法涉及‘二维拓扑绝缘体边缘态’和‘马约拉纳费米子束缚态’……这些概念全世界都还在理论探索阶段。”
鲁班苦笑，“三体人相当于给了我们一份宇宙飞船引擎的图纸，可我们连内燃机都还没造利索。”
虚拟现实组的进展相对务实。
他们暂时绕开了最玄妙的“全感官仿真”和“脑机接口深度融合”，专注于相对基础的“多信道感官信号生成与同步”。
实验室里，一个简陋的头戴式设备连接着几台信号发生器，测试者报告能感受到简单的光影变化和定向声音，偶尔有粗糙的触觉反馈。
“就象个高级点的万花筒。”组长自嘲道，“但至少，我们验证了文档中关于神经信号编码的部分基础理论是可行的。剩下的，是工程和时间的积累。”
最谨慎的是基因技术组。
“女娲”实验室内核隔离舱内，第一批经过编辑的拟南芥已经完成了三代繁殖。机械臂每天定时采集图象、光谱和微量组织样本，数据实时传输到分析中心。
林凌和方研究员盯着屏幕上的对比图。
左侧是野生型拟南芥，右侧是经过“发育控制模块”编辑的变种。
“有异常吗？”林凌问。
“目前没有发现。代谢组学、蛋白质组学分析都在正常范围。但我们只观察了三个月，对于植物而言，这太短了。”方研究员语气严肃，
“按照规程，我们需要至少观察3个完整生命周期，也就是一年半，才能初步确认其长期安全性。至于是否会对生态系统产生不可预测的影响……那需要更长时间的封闭环境仿真测试。”
“动物实验申请呢？”
“被‘李广’驳回了。”方研究员摇头，
“安全条例写得很清楚：在完成至少十种不同模式植物安全评估，并创建完整的基因漂移阻隔模型之前，禁止任何真核动物实验。尤其是……”
她压低声音，“涉及人类细胞的研究，需要‘王莽’和委员会的双重特批。目前没有任何项目获得许可。”
林凌点点头。这是正确的谨慎。三体世界的技术越是诱人，越需要警剔其中的陷阱。
他离开“女娲”实验室，乘电梯返回地面。经过简报室时，听到里面传来“李广”略显冷硬的声音。
“……截止四月底，我们新确认的境外渗透企图达到37起，比去年同期增长210。其中24起针对参与天河相关项目的高校和研究机构，8起试图接近基地外围供应链企业，5起是传统的谍报手段，目标直指七十年代红岸基地的文档和退休人员。”
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动态关系图，节点代表被监控对象，线条代表联系。
一个以“伊文斯—地球之子基金会”为内核的网络正在缓慢扩张，触角伸向欧美日多个科研机构和边缘团体。
另一张图显示的是美国cia“透镜”计划的已知活动轨迹，密集的红点聚集在北上广深等科技中心城市。
“伊文斯那边有什么新动静？”“王莽”问。
“他的基金会本月在巴西玛瑙斯新建了一个‘气候与宇宙射线监测站’。”
“李广”调出卫星照片和地面情报，
“设备很先进，拥有一台口径12米的射电天线，理论上可以接收深空微弱信号。公开理由是研究‘太阳活动对亚马逊雨林生态的影响’。”
“监测方向？”
“根据我们截获的采购清单和人员背景分析，主要设备对准了……半人马座局域。”
李广停顿了一下，
“此外，伊文斯上个月在苏黎世秘密会见了一个叫‘星空兄弟会’的德国团体领袖。该团体宣称拥有‘史前外星文明遗留的知识’，正在破译一些‘星空图谱’。伊文斯为他们提供了五十万马克的资助。”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他还在找。”林凌轻声说，
“他不知道那是三体，但他确信星空中有答案。”
“而且他的查找越来越有章法。”“墨子”补充，
“只是在不知道频率和编码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解析三体世界直接发送的信息。”
“干扰计划执行得如何？”“王莽”看向“李广”。
“第一阶段已经完成。”
“李广”调出另一份报告，“我们通过多个海外渠道，向伊文斯网络可能接触的信息源，注入了十七份经过精心伪造的‘异常信号’报告。”
“能拖住他多久？”
“只要内部不出现问题，他的查找只能是“地毯式的搜索”、“碰运气”。他只能几次模糊的“异常”报告，但无法将其确认为智能通信，更不用说解析内容了。”
会议结束后，林凌独自来到基地的露天观测平台。
晚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巨大的主天线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指向东南方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