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代实验鼠的笼子排列在恒温恒湿的隔离区内。
过去三周,林凌的团队进行了四轮eye-01试剂测试,结果如同徒峭的学习曲线。
有突破,也有代价。
第一次测试,注射剂量计算失误。
三只实验鼠在药效峰值时表现出惊人的视觉敏锐度,能通过特制笼栅看清十米外监控摄象头上的微尘。
但六小时后,它们的视网膜开始出现不可逆的感光细胞过度损耗,其中两只永久性视力损伤,第三只在四十八小时后死于代谢崩溃。
第二次测试调整了剂量和代谢支持方案,视觉增强效果减弱但更平稳。
五只实验鼠全部存活,药效持续十八小时后安全衰退。
然而,行为学分析显示,所有实验鼠在药效结束后表现出类似“抑郁”的状态——对新奇物体探索欲望降低,社交行为减少。
脑部扫描发现,短期记忆相关脑区的神经连接出现了轻微但可检测的重组。
“神经系统在适应新的感官输入后,无法顺利回归‘原始配置’。”
方研究员指着脑部成像图上的色块,
“就象给一台老式收音机强行接入高清信号,信号撤掉后,它的内部电路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
第三次测试尝试添加“神经可塑性缓冲剂”。
一种基于三体文档中提到的、可短暂稳定神经元突触结构的化合物。视觉增强效果维持,生理负担减轻,后遗性行为异常有所改善。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两只实验鼠在药效期间表现出攻击性增强,对移动光点的追踪行为近乎偏执,甚至在药效结束后仍保留了对特定光模式的“成瘾”式追寻。
“唤醒的不只是视觉基因,”
林凌在实验日志中写道,
“可能连带激活了与狩猎、专注、甚至是领地意识相关的古老神经回路。基因不是孤立开关,它们存在于复杂的调控网络中。”
第四次测试,团队将目标进一步收窄:
不再追求“猛禽级”的全面视觉增强,而是专注于“低光环境下的视杆细胞敏感性提升”,并设计了更精准的基因表达时空限制系统。
只在视网膜特定细胞层、仅在注射后4-12小时内生效。
这一次,六只实验鼠全部平稳度过测试期。
它们在仿真月光照度下的视觉表现提升了300,而对正常光照的反应基本不受影响。
药效结束后,除了轻微的疲劳感,未观察到明显的长期行为或神经异常。
“可控、短暂、副作用可接受。”
方研究员总结道,
“但离‘应用’还很远。我们不知道在更复杂的生物体上,尤其是灵长类,会有什么连锁反应。”
林凌知道她说得对。
但他也清楚,基地的动物实验审批流程极其缓慢,尤其是涉及非人灵长类的实验,“李广”的安全委员会会卡上数月甚至更久。
关键的是,他想亲自感受一下。
不是出于盲目的冒险,而是源于一种科学上的必要:
任何外部观察都无法替代第一人称的体验。
那些实验鼠不会描述它们看到了什么,不会诉说光线在眼中如何分解重组,无法报告色彩感知是否变化,更无法形容神经系统中那陌生的信息洪流带来的冲击。
作为一名研究者,他需要那份数据。
“第五次测试,”
林凌在项目会议上宣布,
“将进行自体预实验。”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方研究员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睛睁大:
“林老师,这不符合安全规程!自体实验需要委员会特批,而且……”
“我已经提交了补充申请,并附上了前四次全部数据和分析报告。”
林凌平静地打断她,
“委员会需要时间,但我认为,在充分准备和监控下,风险可控。eye-01v4配方已经是最保守的方案,只针对低光视觉,作用时间短,且我们准备了全套的实时监测和紧急干预措施。”
“但你是项目负责人!万一……”
“正因为我是负责人,我才必须对它的效果有最直接的认知。”
林凌的目光扫过团队成员,
“这项技术未来如果真要用在人身上,第一个用户必须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们不能只靠推测和数据图。”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所有操作将在最高等级医疗监控下进行。注射剂量是实验鼠等效剂量的十分之一,仅为探测阈值。
如果有任何超出预期的生理或神经反应,我们会立即激活清除程序。
‘鲁班’已经为这次测试改进了脑电和眼动同步记录系统,‘墨子’会从信息论角度分析我的主观报告与客观数据的相关性。”
团队成员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林凌的决定往往经过深思熟虑,但这一步仍然太过大胆。
三天后,审批在“王莽”的亲自过问下以“特例”形式通过,附加了二十三条严格的限制和应急预案。
1991年5月21日,晚10点。
“女娲”实验室旁边的特设医疗监控室。
林凌平躺在可调节医疗床上,身上贴满了传感器:
脑电图电极、心电图贴片、皮电反应探头、瞳孔动态捕捉摄象头、视网膜成像仪导管……静脉信道已经创建。
一侧连接着装有淡蓝色eye-01v4试剂的注射泵,另一侧连接着紧急代谢支持剂和基因表达抑制剂的备用泵。
“所有系统就位。”
“鲁班”的声音从隔壁监控室传来,通过玻璃可以看到他和“墨子”并排坐在满是屏幕的控制台前,
“生命体征稳定。。”
方研究员站在床边,最后一次确认流程:
“林老师,注射将在十秒后开始。初始剂量极小,我们会逐步提升,全程监控你的各项指标和主观反馈。任何时候感到不适,立即说出‘停止’代码词。”
“明白。”林凌闭上眼,深呼吸。冰冷的耦合凝胶贴在眼皮周围,视网膜成像仪的探头轻轻接触眼球。
“开始。”
细微的液体注入感从手臂静脉传来,微凉。最初几分钟,什么感觉都没有。监测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平稳如常。
“剂量一注入完毕。感觉如何?”
“没有特别感觉。可能……周围暗处的轮廓稍微清淅了一点?不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
“继续,剂量二。”
第二波试剂注入。这一次,变化来了。
首先是色彩感知的微妙偏移。原本在极低光下近乎黑白的世界,开始浮现出极其暗淡、难以言喻的色晕。墙壁不是单纯的灰,而是带着极其微弱的、偏向冷调的蓝绿底韵;监测设备的指示灯,原本只是红色的小点,现在能看出其光芒中心与边缘细微的色调分层。
“色彩感知出现变化。”
林凌报告,
“低光下的色觉似乎在增强,但色调不正常,偏向短波长。”
“记录到视锥细胞群异常电活动,”
“鲁班”的声音传来,
“与你描述的波段相符。”
接着是动态视觉。当方研究员在他眼前缓慢移动手指时,林凌“看”到的不是连续的运动,而是一系列极其清淅、略有重叠的“帧”。仿佛视觉系统处理运动信息的速度被提升了,快到产生了离散感。
“运动视觉异常流畅……甚至过于流畅,有轻微频闪感。”
“眼动追踪显示你的平滑追随运动模式改变,”
“墨子”分析道,
“更接近某些鸟类追踪猎物的模式,而非人类常态。”
第三次剂量提升。
黑暗不再是完整的帷幕。!),能分辨出“鲁班”眼镜框上微小的划痕。
视觉变得极其锐利,但代价是视野范围似乎有些收窄——周边视觉的敏感度相对下降了,注意力被强制拉向中央凹对准的局域,如同一个无形的视觉聚光灯。
最奇异的是深度感知。
在几乎无光的条件下,他仅凭双眼视差和对极微弱阴影的解析,就能对房间内物体的距离产生相当准确的直觉判断。
这并非计算后的推论,而是一种直接“看到”空间结构的感受。
林凌尽量客观地描述,“但感觉不自然……太清淅了。信息量太大,我需要主动过滤。”
“脑电图显示视觉皮层及关联局域负荷显著增加,”
“鲁班”警告,
“思维清淅,但注意力被视觉信息强烈吸引。有点……难以将目光从细节上移开。没有头痛,但眼睛有轻微酸胀感,类似长时间聚焦后的疲劳。”
药效在注射后第四十五分钟达到平台期。
林凌在医护人员搀扶下完成了一系列标准化视觉测试。结果令人震惊:
在仿真星光条件下,他的视敏度达到了正常人类极限的八倍以上,能识别出标准视力表最下方三行的缺口方向;
对快速移动光点的捕捉准确率接近100;甚至在完全无光的条件下,他仍能模糊感知大物体的轮廓。
这似乎触及了哺乳动物视觉的某种理论极限,甚至可能短暂激活了某些红外感知相关的古老基因片段。
“难以置信……”
方研究员看着测试数据,
“这还只是十分之一剂量,而且是保守设计。如果优化配方,针对性强化特定功能……”
“代价呢?”林凌问,他的眼睛在暗室中微微发亮,瞳孔异常稳定,没有随着环境光变化而大幅缩放。
“代谢负荷比预期高,神经能耗显著上升。更重要的是……”
“鲁班”调出一段脑电频谱分析,
“大脑处于高度警觉和信息处理状态,长期维持可能引发疲劳和焦虑。此外,视觉皮层与边缘系统的连接强度异常增加,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实验鼠会出现行为改变。”
药效开始自然衰退是在注射后第七十分钟。
如同潮水退去,那种过度锐利、信息爆炸的感觉逐渐平息。
色彩感知首先恢复正常,接着动态视觉的频闪感消失,深度感知回归常态。
最后褪去的是低光下的超级敏锐。
当一切归于平静,林凌感到的不仅仅是视觉的回落,还有一种奇怪的……失落感。
仿佛刚才那一个多小时,他短暂地拥有了一个更丰富、更清淅的世界,而现在那扇门关上了,只留下记忆中的惊鸿一瞥和眼前略显“平淡”的现实。
“有明显的‘后落差’情绪,”
他如实报告,
“类似于从一场极度精彩的电影中回到昏暗的影院外。不强烈,但存在。”
全面检查持续到次日凌晨。
除了轻微的眼部干涩和疲劳感,以及血液中某些代谢标志物的短暂升高外,未发现永久性生理损伤。
脑部扫描显示,异常活跃的神经连接在药效结束后基本恢复基线状态,只有少数局域留下了极其微弱的可塑性痕迹,预计会在几天内完全消退。
“自体实验初步成功,”
“王莽”在第二天早上的简报会上听取汇报后总结,
“证明了定向、短暂基因激活在人体上的可行性,也明确了其感官、认知及情绪层面的多重影响。但风险同样显著。神经代谢负担、感知后遗症、潜在的成瘾性或依赖性心理倾向。这项技术远未成熟。”
“但它指明了方向,”
林凌说,他的眼睛在正常光照下似乎比以往更加深邃,
“我们证实了人类基因组里确实沉睡着来自漫长演化史的工具箱。‘鹰眼’只是其中之一。如果能有选择地、安全地借用这些工具……”
他的思绪已经飘向基地基因库中那些被特殊标记的样本。
三体世界可能拥有更先进的基因“编辑技术”,但地球生命,在数十亿年残酷而精妙的自然选择中,演化出了应对各种极端环境和生存挑战的、无比多样的“基因解决方案”。
这些方案或许不够“高效”,或许附带其他演化代价,但其原理和可能性,是宝贵的资源。
“长寿研究有大型团队在做,”
林凌对“王莽”说,
“我想专注于这些‘特殊功能基因’的挖掘和可控应用研究。它们可能在未来的……某些特殊场景下,提供意想不到的优势。”
“王莽”凝视了他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但必须严格遵守安全层级。任何涉及人类测试的步骤,都必须经过双重批准。
另外,‘墨子’建议对你的这次自体实验数据进行更深入的分析,特别是大脑可塑性变化部分。”
“明白。”
离开简报室,林凌独自走向基地的生活区走廊。
窗外,大兴安岭的初夏山峦叠翠,阳光明媚。
他的目光掠过树梢,掠过远山,视觉已经恢复正常,但记忆深处,那短暂拥有的、穿透昏暗的清淅感,依然残留着一丝痕迹。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手掌。
第一步已经迈出。通往挖掘自身生命深处古老宝藏的道路,在1991年5月的这个清晨,悄然显露出第一道微光。
林凌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项目代号:基因潜能唤醒计划”
子项目一:视觉增强(鹰眼)-初步验证通过。
子项目二:待定(候选:损伤快速修复/极端环境耐受/特定感知扩展)
内核原则:借用,而非改写;短暂,而非永久;工具化,而非进化。
风险警示:神经负荷、心理依赖、身份认知扰动。
下一阶段目标:创建更精准的时空靶向递送系统;查找代谢负担更低的激活路径;开展非视觉类基因功能的原理性验证。
笔尖停顿。
修行之路,这具由三十亿硷基对书写而成的血肉之躯深处,或许也藏着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