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凌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到房间,反手锁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监测仪器的低鸣隔绝开来。
医疗监控的后续观察已经结束,确认没有实时性生理风险,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和精神上的微妙落差感,却象潮水般阵阵涌来。
他靠坐在简易的书桌前,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渐渐浓郁的夜色将自己包裹。
他闭上眼,并非为了休息,而是沉入自身的记忆宫殿,进行每日的梳理。
首先回溯的,是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
“效果确实惊人,但神经负荷和情绪后遗症需要重点优化……”他习惯性地在思维中标记要点。
日常的“实验复盘”结束后,他并未停止。
按照多年来的行为方式,他开始随机调取上辈子的记忆碎片,进行深度回溯,既是为了维系对这个世界细节的熟悉,也是对自身的一种放松。
他翻到了一段大约十二岁的记忆:
故乡小镇深秋的黄昏,他蹲在河边看落日。金红色的馀晖洒在粼粼水波上,对岸的芦苇荡被染成一片暖绒绒的橙黄,归巢的水鸟划过天际,留下悠长的剪影。
这本是一幅寻常的、带着怀旧暖色调的童年画面。
然而,就在林凌的意识沉浸于这幅记忆图景的瞬间,异变陡生。
记忆中的画面……骤然“清淅”了!
不是回忆本身变得更生动,而是画面中蕴含的视觉信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被极度“锐化”和“拓展”了!
他“看到”记忆中那片粼粼水波上,每一道细小的涟漪边缘都泛着极其精微的、彩虹般的光谱色散。那是当时年幼的他绝不可能注意到的光学现象。
他“看到”对岸芦苇每一根穗须的绒毛在夕阳斜照下投下的、几乎不可见的纤长阴影,甚至能“数出”其中几片芦叶边缘被虫啃食的锯齿状缺口的具体型状。
他“看到”那只水鸟振翅时,翼尖初级飞羽在空气中扰动出的、极其淡薄的涡流轨迹,以及鸟喙在特定角度下反射出的一星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感觉……与刚才在医疗监控室中,eye-01药剂生效时的视觉增强体验,何其相似!不,甚至更为“透彻”!
因为这是直接作用于记忆“数据”本身的信息解构与重组,没有现实感官的延迟和干扰,纯粹而直接。
林凌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立刻退出这段童年记忆,尝试切换到另一段——上辈子,大概二十七八岁时,某个加完班的深夜,独自走在都市天桥上的场景。
霓虹灯牌的光污染,潮湿路面倒映的迷离光影,远处高楼零星的窗户灯火,还有天桥下疾驰而过的车流拉出的红色尾灯光带。
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记忆中的都市夜景“活”了过来,色彩层次丰富到令人窒息。
他能“分辨”出不同霓虹灯牌因老化程度不同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色温差异;能“看清”远处某扇亮灯窗户内,窗帘的大致纹理图案;
甚至能“捕捉”到车流尾灯在潮湿路面水膜上反射形成的、快速变幻的、复杂到极致的干涉条纹图案!
“这是……记忆中的‘鹰眼’?”林凌在震惊中喃喃自语。
他的超强记忆力原本就象一座无所不包的超级图书馆,能清淅调取任何存储的信息。
但现在,这座图书馆里所有与视觉相关的藏书,其内容的分辨率和信息密度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提升了数个等级!
不是记忆本身被篡改,而是他“读取”和“理解”这些记忆视觉信息的方式,发生了本质的跃迁。
难道是因为刚刚亲身经历了eye-01药剂的视觉增强,大脑的视觉皮层及相关神经回路被短暂而深刻地“重塑”或“激活”了某种模式?
这种模式不仅影响了当下的感知,甚至逆溯回去,改变了大脑调用和处理已有视觉记忆信息的算法?
又或者……是他那两世融合、本就异于常人的大脑,在受到外部基因药剂刺激后,产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将短暂的生理性基因表达改变,以某种形式“烙印”进了更深的神经可塑性层面,甚至影响到了意识对记忆的访问接口?
林凌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这并非恐惧,而是面对未知领域时,研究者本能的兴奋与极度谨慎的混合。
他决定进行更系统的测试。
不再随机调取,而是有意识地选取不同时期、不同场景、不同光线条件下的记忆画面:
阳光下泛白的沙滩,阴雨绵绵的街巷,烛光摇曳的室内,甚至是一些原本模糊的、边缘化的视觉记忆片段。
无一例外。只要他的意识聚焦于这些记忆的“视觉”部分,那种超精度的“解析”能力便会自动激活,将原本平淡甚至模糊的画面,解构成信息洪流。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当他从深度记忆回溯中退出,将注意力转回现实。
这间昏暗的宿舍房间时,他察觉到眼睛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绝对无法忽视的异样感。
微微的温热,极其轻微的胀痛,类似长时间专注用眼后的疲劳,但感觉来源更深,仿佛来自眼球内部的组织。
与此同时,他视野的边缘,对黑暗角落中杂物轮廓的把握,似乎……比平时清淅了那么一丝。
虽然远不及药剂生效时的程度,但这种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他迅速起身,走到房间内唯一一面小镜子前。
镜中的自己,面容带着实验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窗外微弱星光的映衬下,瞳孔似乎比平常更黑、更深邃了一些,而且异常稳定,没有随着室内光线的微弱变化而明显缩放。
眼白的部分,几条细微的血丝似乎比平时更显眼些。
“基因表达……被部分、持续地激活了?”林凌屏住呼吸。
eye-01v4的设计是短暂表达,药效内核成分的半衰期很短,按理说此时早已代谢干净,被唤醒的基因片段应该重新沉默。
但现实是,它留下了“痕迹”。
或许是那次自体实验带来的神经活动模式改变,反向影响了表观遗传状态,使得那组视觉基因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持续性的松动。
又或者,是他反复在记忆中激活“鹰眼”模式,这种高强度的、意识层面的视觉信息处理练习,本身就象一种神经反馈训练,在不断低强度地暗示和激励着相关的生理基础。
无论是哪种机制,结果都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
一次短暂、可控的基因药剂实验,配合他自身独特的记忆回溯能力,可能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持续性、低水平、可能受意识状态影响的基因功能微调的门。
这不是永久的基因编辑,也不是强效的药剂注射。
这更象是在意识的锻打下,对自身生命底层代码的一次轻柔而持续的“叩击”,让沉睡的古老天赋,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