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岸基地周围的群山依旧覆着残雪,但向阳的山坡上,嫩绿的草芽已经倔强地钻出冻土。
山溪解冻,潺潺水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淅。
林凌站在基地新建的“感官研究区”实验室内,通过强化玻璃窗,望着远处的山景。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缩放。
鹰眼模式,开启。
刹那间,视野中每一个细节都变得锐利清淅:五百米外松树枝头残留的冰棱在阳光下融化的水滴轨迹;
山涯岩缝中一株早开野花花瓣的细微纹理;甚至空气中飘浮的、被阳光照亮的微尘的布朗运动。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瞳孔恢复正常大小。视野恢复寻常。
经过这些时间的系统训练与自我引导,他对“鹰眼”能力的控制已臻化境。
不再需要深度记忆回溯或特殊意识状态,只需一个念头,那组被持续性微调的视觉基因便会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进入“战备状态”,提供超常视觉解析力。
关闭时,也如潮水退去,不留痕迹。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身体多出了一组可以随时调用的“感官增强模块”。
“视觉基因的稳态激活模型已经初步创建。”林凌在实验日志上记录,
关键突破在于:激活状态可通过特定模式的意识聚焦快速切换,疑似形成了新的神经-基因表达反馈回路。”
他合上日志本。
但林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单一感官的增强,只是第一步。
今天,他要开始“蝙蝠”项目的第一阶段实验:听觉基因的引导与激活尝试。
实验室中央的隔离操作台上,摆放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箱体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组复杂的生物安全锁。林凌输入三重密码,又通过虹膜和指纹验证,箱盖才悄无声息地滑开。
冷气涌出。
箱内整齐排列着十二支透明玻璃安瓿瓶,每支容量约5毫升,内部是淡蓝色的澄清液体。液体在低温下显得格外粘稠,偶尔有极其微小的、彩虹色的光点在液体中一闪而逝。
“ear-01v1,听觉增强基因引导剂原型。”林凌轻声念出它的代号。
与eye系列药剂的“短暂唤醒”思路不同,ear系列从一开始就设计为“引导剂”。
这些药剂安全性大为提高,基地对其的试验准入等级很低。
它的内核成分并非直接激活听觉基因的强力表达蛋白,而是一组精心设计的、能够与听觉相关基因调控局域特异性结合的信号分子“引导探针”。
这些探针的作用不是“开灯”,而是“轻轻敲门”,让沉睡的基因意识到:有客来访,或许可以醒来看一看。
“风险预估。”林凌调出脑海中的清单:
“第一,听觉系统与视觉系统的神经交叉干扰。前庭-耳蜗系统与视神经在脑干有复杂连接,不当激活可能导致眩晕、平衡失调甚至呕吐反射。
第二,听觉基因的激活可能无意中唤醒相邻局域的‘沉默基因’,包括一些与早期发育、细胞分化相关的古老基因片段,后果难以预测。
第三,听觉增强后的信息过载风险。人类听觉范围在20hz-20khz,但许多环境中的次声波、超声波信息可能被一并捕获,大脑能否处理?
第四,与已创建的视觉增强系统之间的兼容性。多感官同时增强可能引发感知集成困难,即‘感官冲突’。”
每一项风险都可能让实验终止,甚至对实验者造成永久性伤害。
但林凌没有尤豫太久。
他拿起一支安瓿瓶,走到旁边的注射准备区。自动消毒设备激活,紫外线和雾化消毒剂同时作用三十秒。他戴上无菌手套,用专用开瓶器小心地折断安瓿瓶颈。
液体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草与臭氧混合的气息。
林凌将液体抽入一支特制的微压注射器。这种注射器的针头比头发丝还细,内置纳米级压力传感器,可以精确控制药剂在组织中的扩散速度和范围。
他选择注射部位:左侧耳后乳突区,颞骨岩部附近。这里是听觉神经的重要通路,也是内耳血液供应的关键局域。
消毒,定位。
针尖刺入皮肤的触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林凌能清淅感觉到,当那淡蓝色的液体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注入组织时,一种奇异的“凉意”开始沿着颞骨向周围扩散。
不是温度上的凉,而更象是一种生物电信号层面的“静默冲刷”。
注射完成,拔出针头。皮肤上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几秒后便消失了。
林凌走到实验室角落的监测座椅上坐下。座椅周围,数十个传感器悄无声息地激活:脑电图电极贴附在他的头皮关键点位;心电、呼吸、皮温、皮电监测同步进行;两个高精度麦克风分别对准他的双耳,记录任何可能出现的、他自己发出的无意识声音;甚至还有一个激光多普勒血流仪,对准了他颈动脉,监测脑血流变化。
他闭上眼睛。
第一阶段:基础生理反应监测,等待30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监测屏幕上,各项指标平稳。心率略增(从68到72),呼吸稍深,脑电图显示α波略有增强。
这是轻度放松和专注的状态,属于正常反应。
没有眩晕,没有耳鸣,没有异常感。
30分钟到。
林凌睁开眼,看向面前的声学测试屏。屏幕上显示着一组简单的听力测试曲线图——这是他注射前做的基线测试。
“开始第一阶段声学测试。”他对着麦克风说。
测试程序激活。
第一组:纯音频率辨别。
耳机中传来一系列单音,从低频到高频。林凌需要判断每个音的音高,并在平板计算机上选择映射的频率标签。
注射前,他的辨别准确率在标准人群的92左右(得益于长期的训练和本就优于常人的听力)。而现在……
第一个音:125hz。正确。
第二个音:250hz。正确。
第三个音:500hz。正确。
……
测试进行到4000hz以上时,林凌察觉到了变化。
在常规听力测试范围内,他的表现与注射前几乎没有统计学差异。但当测试音达到8000hz、10000hz时,他发现自己能够更轻松地捕捉到那些高频音中极其微弱的“谐波成分”和“瞬态特征”。
人类听觉上限理论上是20khz,但大多数人成年后对10khz以上的声音敏感度就会显著下降。
而此刻,林凌感觉那些高频音不再是“尖锐的嘶鸣”,而是有了更丰富的“纹理”。
他完成了全部测试。。提升主要集中在中高频段。
“引导剂初步生效,对常规听力有轻微增强效果,主要表现在音色分辨力和高频信息捕获能力上。”林凌记录,
“但距离‘超常听觉’还相差甚远。需要第二阶段:意识引导。”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要主动回溯“超我”记忆中的听觉体验。
他选择的第一段记忆:上辈子,在手机上听音乐。
记忆展开。
首先是声音的“洪流”。
音乐响起时,那种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
现在,在ear-01v1的引导下,在深度记忆回溯的状态下,林凌不是在“回忆”这些声音,而是在“重新体验”。
实验室里寂静无声。
但他的大脑听觉皮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活跃度工作。
那些存储在记忆中的声音数据,被高保真地“回放”,刺激着听觉神经通路。
而ear-01v1的引导剂分子,如同被唤醒的向导,沿着这些神经活动的轨迹,开始更精准地“敲击”那些与听觉处理相关的基因调控局域。
“检测到异常脑电活动。”监测系统发出轻柔的提示音,“听觉皮层局域(颞横回、颞上回)出现高强度同步,模式异常。”
林凌没有理会。他沉浸其中。
第二段记忆:黄山,一次旅游徒步时遭遇的雷雨。
先是远方的闷雷,如同巨兽在地平线下的低吼。然后风声,不是一种声音,而是千百种声音的混合。
穿过不同粗细树枝的呼啸,掠过岩石缝隙的尖啸,摇动整片森林的哗哗声。
雨来了。
第一滴雨打在阔叶上的“啪嗒”声,清淅得如同在耳边炸开。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迅速连成一片,变成铺天盖地的白噪音。
但在这白噪音中,他当时竟能奇迹般地区分出:哪些雨滴落在苔藓上,哪些落在裸露的岩石上,哪些直接落入溪流。
雷声近了。
不是“轰隆”一声,而是一个复杂的声音事件:先是闪电撕裂空气的尖锐“噼啪”,然后是雷电信道急剧膨胀产生的冲击波低频内核,最后是声波在不同山体间反射、叠加形成的、绵延不绝的回响串行。
在记忆中,林凌当时甚至能根据回声的延迟和衰减模式,模糊判断出周围山壁的大致距离和方位。
现在,这种判断能力正在被强化、被解析。
监测屏幕上,林凌的脑电活动达到了一个峰值。听觉皮层与视觉皮层、体感皮层之间出现了罕见的跨局域同步振荡。
这是多感官联觉的神经基础特征。
现实世界中,林凌的身体开始出现反应。”上无意识同步的结果。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敲击的力度和频率,竟与记忆中雨滴落在不同表面的声音模式隐隐映射。
最明显的是他的耳朵。
尽管闭着眼,但他的耳廓在轻微地、有节奏地颤动。人类耳外肌已经高度退化,大多数人无法自主控制耳廓运动。
但此刻,林凌的耳廓正在根据记忆中声音来源的方向,进行微小的姿态调整。
这是一种潜意识的、试图优化声源定位的本能反应。
引导在生效。
记忆中的声音,正在“教导”身体如何更好地聆听。
但危险也在悄然逼近。
当林凌沉浸到第三段记忆倾听一些在广场舞台业馀歌声的歌声时,问题出现了。
那段记忆中,歌者的声音被高伶敏度麦克风捕捉,每一个气息转换、每一次声带微颤、甚至口腔内唾液分泌的微弱声音都被忠实记录。那是声音最原始、最赤裸的状态。
而现实中,林凌的听觉系统在ear-01引导和意识强化的双重作用下,也开始朝着这种“赤裸聆听”的模式调整。
他开始听到太多。
先是实验室本身的背景音:通风系统的低频嗡嗡声,被分解成了三个不同频率的谐波;电子设备内部电容充放电的极细微嘶嘶声;甚至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几乎不可闻的脉动声。
这些声音原本被大脑的听觉过滤系统自动屏蔽或淡化,但现在,过滤机制正在被“关闭”。
声音的洪流涌入。
林凌的眉头开始皱起。他的呼吸节奏被打乱,心率开始不规则地加快。
更糟的是,他听到了“规则噪声”。
那是三体世界物理规则不完整导致的、弥漫在一切声音中的“背景遐疵”。在视觉上表现为光的“噪点”,在听觉上则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老式收音机调频不准时的“底噪”,夹杂着不和谐的谐波碎片和频率断层。
这种“规则噪声”平时几乎无法察觉,但此刻,在林凌被强化的听觉下,它变得清淅可辨。
如同在聆听一首优美的交响乐时,始终能听到唱片划伤的滋啦声。
干扰,烦躁,甚至一丝恶心感开始涌现。
多感官冲突预警:视觉系统与听觉系统的信息输入量同时激增,大脑集成中心开始过载。
林凌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太阳穴开始抽痛。
“中止。”他对自己下令。
意识从深度回溯中强行抽离。
记忆中的声音洪流退去,但现实中的声音过载并未立刻消失。
那些被“打开”的听觉过滤器,不会因为意识退出就立刻复位。
他仍然能清淅地听到通风系统的三重谐波,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听到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规则噪声”。
林凌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意识地运用在鹰眼训练中掌握的“感官聚焦与过滤”技巧。
他将意识集中在呼吸声上,不是被动地听,而是主动地将呼吸声作为“锚点”,让其他声音逐渐退到背景中。
慢慢地,通风系统的嗡嗡声淡化了,电子设备的嘶嘶声消失了,血液流动声重新归于寂静。
但“规则噪声”还在。
那是一种更底层的、如同世界背景布上的污渍般的存在,无法通过意识过滤完全消除。
林凌睁开眼睛。
世界的声音,不一样了。
他看向实验室的电子钟,秒针跳动的“滴答”声清淅得如同在耳边敲击,他甚至能听出机械结构中极其微弱的摩擦声。”出房间的大致尺寸和型状。
“声呐定位……”林凌喃喃道。
这不是蝙蝠的超声波回声定位,而是人类听觉在极致强化后,对常规声波反射信息的超高伶敏度解析。
他看向监测屏幕。
脑电活动正在逐渐恢复正常模式,但听觉皮层的活跃度仍比基线高出25。,除了心率仍略快(85次/分)。
基因表达标记物的数据显示:多种听觉相关基因的表达水平已经出现显著性上调,且这种上调似乎正在形成一种新的稳态。
不是注射前的基准态,也不是记忆回溯时的峰值态,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增强基准态”。
成功了。
尽管有波折,尽管“规则噪声”的问题需要后续解决,但“蝙蝠”项目的第一步,迈出去了。
林凌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如同海浪般的涛声。以前,他只觉得那是“风声”。
而现在,他能听出那是成千上万片松针以不同角度、不同力度与风摩擦产生的、复杂到极致的声学交响。
他能听出风的速度变化(通过声音频率的偏移),
能听出远处溪流的水量大小(通过水声的混响特征),
甚至能隐约捕捉到几只早归候鸟在高空飞行的扑翼声,那是频率在8khz左右的、极其微弱的脉冲声。
世界向他敞开了另一扇门。
但林凌没有沉迷于这种新感知。
他开始详细记录实验过程、主观感受、生理数据、以及那个意外出现的“规则噪声”问题。
“ear-01v1引导剂配合深度听觉记忆回溯,可有效激活并初步重塑听觉基因表达谱,实现听觉能力的显著增强。
增强方向包括:频率分辨力、音色分辨率、声源定位精度、环境声学信息提取能力等。”
“发现严重问题:三体世界物理规则不完整导致的‘基础声学噪声’在听觉增强状态下变得可感知,对听觉舒适度和信息处理构成干扰。
需研发针对性‘声学过滤算法’或探索意识层面的‘规则噪声屏蔽’技术。”
“多感官增强的兼容性初现端倪:视觉(鹰眼)与听觉(蝙蝠)同时处于高敏状态时,信息过载风险急剧增加。
需创建‘感官优先级调度’的神经训练方案。”
“下一步计划:
巩固ear-01v1效果,训练对增强听觉的自主控制能力(如同鹰眼的开关)。
尝试开发‘声学规则噪声滤波器’。
可从‘超我’记忆中提取更纯净的声学环境模板作为参照。
林凌走出实验室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群山镀金。基地的灯光次第亮起,主天线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没有开启鹰眼,也没有刻意去倾听那些现在已清淅可辨的环境声音。
他只是象往常一样走着,与路过的同事点头致意,听着广播里传来的晚间新闻播报声。
新闻里在报道国家科技的新进展:新一代光学计算机完成万小时稳定性测试;某基因药物获国际大奖;航天计划宣布新的探月时间表……
普通人听到的是自豪与希望。
林凌听到的,是声音背后更复杂的东西:播音员嗓音中极细微的疲劳颤音;
背景音乐中被压缩算法损失的高频细节;
甚至信号传输中几乎不可察的、属于这个时代通信技术局限的量化噪声。
他知道,自己正在逐渐远离“普通人”的感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