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三月,bj西郊,国家超算中心地下三层。
空气里弥漫着臭氧与精密机械特有的冷却液气味。
三十七名研究人员摒息凝神,围聚在房间中央那座半人高的银白色机柜前。
机柜外壳采用新型复合陶瓷材料,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散热孔格,通过孔隙隐约可见内部层层叠叠的光学组件数组。
数以千计的微型激光器、光子调制器、光波导交织成复杂的三维网络,在低照度的实验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这是“光武-i”原理验证机的第七次全系统联调测试。
“各单元自检通过。”“鲁班”。”
他推了推鼻梁上因汗水而滑落的眼镜,深吸一口气:“准备激活‘天河’基准测试程序。”
操作员敲下回车键。
瞬间,机柜内部亮起。
不是电子设备那种点状或片状的发光,而是整个三维光学网络同时被激活。
数以万计的光点沿着波导路径流淌、交汇、分离,如同星空在机柜内部坍缩又绽放,形成瞬息万变的绚丽光图。
激光器发出人耳无法捕捉的高频嗡鸣,与冷却系统低沉的风噪声交织成某种未来主义的交响。
主屏幕上,测试数据开始瀑布般刷新。”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念出第一个关键指标,声音在颤斗。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设备运转的声音。
同期美国最先进的英特尔超级计算机paragon,是世界上第一台突破万亿次浮点运算的计算机。
“光武-i”的第一个数据点,就已经达到了它的上千倍。
这已经相当于2011年美国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了。
“持续运行十分钟,温度控制稳定……。”“鲁班”盯着实时监控数据,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着某种复杂的节拍,“进行并行矩阵运算测试。”
更复杂的测试程序加载。
屏幕上的数字继续飙升。。
“成功了……”有人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
然后是掌声。起初零星,随即汇聚成一片。有人拥抱,有人抹泪,有人瘫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决定性的数字,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鲁班”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框。
区区两年时间。
从1990年知道那份来自三体世界的技术资料,到组建团队、逆向推导、攻克一个个材料与工艺难关。
每一步都快的惊人。
原本就在科技爆炸中领先计算机领域,开始了更快的迭代。
“记录所有数据,生成详细测试报告。”他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技术负责人的冷静,
“鲁班,”林凌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他不知何时来到了控制室,站在观察窗前,“别忘了庆祝。”
“庄子。”“鲁班”转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只是第一步。原理验证机距离实用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散热、体积、可靠性、与现有电子系统的接口……”
“我知道。”林凌走上前,与“鲁班”并肩看着那台仍在静静运行的银白色机柜,“但这一步,足以改变游戏规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莽’已经收到了简报。高层指示:立即激活‘光武-ii’工程样机研制,目标是在一年内,造出可实用部署的、性能达到当前验证机80的型号。同时,成立‘光学计算产业化推进小组’,开始规划民用转化路径。”
“这么快?”“鲁班”有些惊讶。
“因为时间不等人。”林凌的目光落在机柜内部流淌的光网上,“而且,我们有了这个。”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档夹,递给“鲁班”:“看看这个。”
文档夹里只有三页纸,标题是《基于“光武”架构的雷达信号实时处理系统概念设计》。
“鲁班”快速浏览,眼睛逐渐睁大:“这是……将光学处理器直接嵌入相控阵雷达后端?实时处理带宽提升至少两个数量级,目标识别与跟踪精度……”
“理论上,搭载‘光武-ii’的舰载雷达系统,可以同时追踪数万个超音速目标,并完成敌我识别与威胁等级判定,延迟低于毫秒级。”林凌接话,“空军的研究所已经在配合做初步适配性论证了。”
“军事应用这么快就……”
“国防须求永远是最迫切的驱动力。”林凌拍了拍“鲁班”的肩膀,“但别担心,民用路线也在同步规划。‘长城-光启’服务器的下一代型号,会采用‘光武’的简化架构,预计1993年就能小批量推向金融和气象领域。”
控制室里,研究人员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尾测试工作,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有人已经在讨论如何优化某个光子耦合器的设计,有人在白板上画起了新的波导布局草图。
林凌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
在原本的历史中,中国要到二十一世纪初才开始在超级计算领域崭露头角,而光学计算更是停留在实验室阶段多年。但现在,1992年春天,“光武-i”的诞生,已经将这条科技树的推进速度,提前了至少十八年。
而且这仅仅是开始。
1992年11月,西昌卫星发射中心。
“长征三号乙”运载火箭矗立在发射架上,箭体在高原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这不是一次公开发射,新闻稿上只会含糊地写着“搭载科学实验卫星”。
但基地内部人员知道,这颗名为“天眼-1号”的卫星,承载着红岸计划进入新阶段的希望。
它的内核载荷,是一台基于“光武-ii”架构的太空级光学处理器,以及一套高伶敏度、宽带段的深空信号接收与分析数组。
它的轨道将被精确设置,使其能对半人马座α星区进行长达每天8小时的持续凝视观测。
更重要的是,它搭载了由“墨子”团队研发的“主动式信号伪装系统”。
该系统不仅能继续对伊文斯等外部监听者发射干扰信号,还能模拟出“地球文明自然演化过程中可能产生的、各种类型的深空信号特征”,构建一个庞大的“信号背景库”,将红岸与三体之间的真实通信,完美隐藏在这个“背景噪声”之中。
“倒计时十分钟。”
发射指挥中心里,气氛凝重。屏幕上各项参数飞速滚动。
林凌站在观察窗前,望着远处的火箭。
他的视觉经过近一年的微调,已能清淅捕捉到火箭箭体表面因温度差异产生的、极其细微的热辐射轮廓变化。他甚至能“感觉”到发射架下燃料加注渠道中,低温液氢流动时引发的、几乎不可查的振动频率。
这种超越常人的感知力,让他对眼前这个人类工业结晶,产生了更深的理解与连接。
“倒计时一分钟。”
他的意识深处,那个由两种极致感官记忆构成的独特结构悄然浮现。
此刻,他并未主动引导,但这个结构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背景共振”,持续而温和地优化着他的感官集成效率。
他看向身旁的“鲁班”。这位年轻的工程天才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参数,手指无意识地做着敲击键盘的动作。
林凌能“听”到“鲁班”因紧张而略微加速的心跳声,能“看”到他太阳穴处毛细血管因血流加快而泛起的微红,甚至能通过空气振动的微妙变化,“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与深度。
这不是刻意窥探,而是感官系统高效协同后,自然接收并处理的环境信息。
“倒计时十秒。”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五、四、三、二、一——点火!”
橘红色的火焰从火箭尾部喷涌而出,在导流槽中翻滚升腾,化作巨大的轰鸣声浪,席卷整个发射场。火箭缓缓离开发射架,速度越来越快,拖着长长的尾焰,刺向湛蓝的天空。
林凌仰头凝视。
在“记忆鹰眼”与“规则趋同微调”共同塑造的感知中,这场面超越了单纯的视觉震撼。
他能“解析”尾焰中不同燃烧局域因温度与成分差异产生的光谱分层;能“捕捉”火箭突破音障时,激波在空气中传播形成的、复杂的压力波纹;能“感知”火箭加速时,其内部结构因巨大过载而产生的、有规律的应力振动频率。
这一切信息,在他的意识中自动集成,构建出一个远超肉眼所见、多维度的“火箭升空动态模型”。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仿佛能“理解”这庞然大物从化学能到动能、从地面束缚到轨道自由的每一个能量转换环节,能“共鸣”那些精密仪器在极端环境下依然稳定运行的可靠性逻辑。
“助推器分离成功!”
“一二级分离正常!”
“整流罩抛离!”
“星箭分离!‘天眼-1号’成功入轨!”
指挥中心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许多人互相拥抱,击掌。
林凌没有添加。
他依然仰望着火箭消失的方向,尽管肉眼早已看不到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