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些。
寒意尚未完全从北国的土地褪尽。
对于大多数普通中国人而言，一九九零年亚运会的辉煌仿佛还在昨日，而生活的车轮正沿着改革开放铺就的轨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飞驰。
市场上的商品越发琳琅满目，电视机开始大规模进入寻常百姓家，夜晚的城市被越来越多的霓虹灯点缀。
人们议论着股票认购证造就的神话、关心着即将到来的工资调整，生活的重心似乎都围绕着肉眼可见的“更好”而旋转。
在中关村的电子一条街上，攒机的热潮方兴未艾。
但资深的发烧友和单位采购员们开始注意到，一些新到的“长城-光启”系列商用机，机箱侧面的散热孔设计有些特别，运行大型数据处理软件时，风扇的噪音似乎比进口品牌机要低得多，而速度却快得令人咋舌。
内部人士悄悄流传，这些机器用了新的“光学存储”技术和一种极快的“内部信道”，数据吞吐量和稳定性远超传统架构。
虽然价格不菲，但一些对计算能力有刚需的研究院所和设计单位，已经开始悄悄替换部分关键岗位的设备。
有懂行的工程师私下嘀咕：“这路子……跟国际主流好象不太一样，但真他妈快。”
在医院，特别是某些顶尖医院的研究部门或特需门诊，一种新的“基因筛查”服务开始小范围出现。
费用依然高昂，但比起几年前的天文数字，已经降至原先的十分之一左右。
它主要用于某些罕见遗传病的辅助诊断和风险评估。对于受困于家族病史的家庭来说，这无疑是黑暗中透出的一线科学之光。
医生们拿着那些打印着复杂串行和概率分析的报告，向患者解释时，语气里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谨慎与兴奋的权威感。
“这是最新的技术，”
他们通常这样开头，尽管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背后那套一日千里的分析工具是如何运作的。
而在普通百姓的茶馀饭后，一些听起来象“都市传说”的消息开始口耳相传。
某个亲戚的朋友在部队，据说飞行员训练用上了“神奇的眼镜和椅子”，能让人“像真在天上一样，甚至更吓人”，训练出来的飞行员反应快得象“鬼一样”。
又有消息说，南方的某个生物研究所，好象在用猴子做“长生不老”的实验，“那猴子看着比别的年轻精神多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引来一阵将信将疑的惊叹和“科学要是发展到那一步该多好”的憧憬。
这些传闻大多零碎、夸张、未经证实，却象种子一样撒在公众对“科技”日益崇拜的土壤里，孕育着对未来的无限想象。
真正的巨变，发生在普通人视线难以触及的地方，在红岸基地那不断向山腹深处延伸的建筑群里，在绝密的实验室和超算中心闪铄的指示灯下。
“光武-ii”工程样机的稳定运行，催生了代号“天河”的专用光学协处理器数组。
这个庞然大物被秘密安装在基地地下新开辟的洞库中，专用于处理来自太空的信号、进行三体技术文档的仿真验证、以及运行“墨子”团队设计的越来越复杂的宇宙社会学和博弈论模型。
海量的数据得以被更精细地咀嚼，隐藏在三体文明“馈赠”中的逻辑脉络、技术偏好乃至可能的思想盲点，被一点点勾勒出来。
每一次“天河”全功率运转时，洞库内都会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接近臭氧的清新气味，那是高纯度光学晶体和极致能量流通过时，与空气相互作用的痕迹。
量子计算的幽蓝之火，也在密闭的屏蔽室内点燃。
12比特原型机“乾元-i”看起来更象一套复杂而精密的低温物理实验设备，占据了大半个房间。
它的绝对零度环境由层层嵌套的杜瓦瓶和稀释制冷机维持，外表安静得可怕。
但在“墨子”和少数理论物理学家眼中，那在微观世界叠加又坍塌的量子态，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破解着复杂的密码学问题，仿真着新型材料的电子结构。
每一次成功的“量子逻辑门”操作，记录在纸带上的结果，都让参与者的心跳漏掉一拍。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触摸未来计算形态的门坎，尽管这门坎目前还低矮而狭窄。
虚拟现实不再仅仅是纸面上的理论。
基于部分解析成果开发的沉浸式训练系统，已经装备给了最精锐的空军飞行员和少数特种作战单位。
受训者戴上特制的头盔和手套，进入高度拟真的虚拟空域或战场环境。
在这里，他们可以承受远超生理极限的过载训练，可以反复演练代价高昂甚至现实中无法实施的战术动作。
初步数据显示，经过该系统训练的飞行员，在复杂态势下的平均决策和反应速度提升了近20。
当受训者满头大汗、肌肉微颤地从训练舱中出来时，眼中常常残留着逼真战场带来的震撼，以及一种对自身潜力被“榨取”和“拓展”的奇异感受。
最令人振奋又最需谨慎的突破，来自生物实验室深处。
在周振华团队持续不懈的努力下，结合从三体基因文档中逆向推导出的调控思路和全新的分析工具，针对灵长类动物（猕猴）的端粒酶调控机制修复实验，取得了里程碑式的进展。
一组中年猕猴在接受了精密的基因干预后，其细胞衰老的生物学标志物出现了显著逆转迹象，毛发变得更有光泽，活动能力和认知测试表现优于同龄对照组，且长达一年的严密监测中，未发现任何癌变或组织异常增生信号。
这标志着，在通往理解甚至干预衰老的道路上，人类踏出了坚实而危险的一步。
基于此，极其谨慎的人体细胞层面实验，在最高级别的伦理审查和安全监控下，悄然激活。
实验室里，培养皿中那些接受过处理的细胞，在显微镜下似乎焕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活力”，吸引着研究者们既热切又如履薄冰的目光。
林凌行走在基地内部，能清淅地感受到这种全面加速的“脉动”。
信息在光纤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讨论在会议室和走廊里激烈进行，每一个人眼中都燃烧着时间紧迫下的专注火焰。
他知道，这些水面下的科技跃迁，正一点点积蓄着力量，既是应对未来危机的盾牌与长剑，也可能在不经意间，提前改变历史的流向。
他自己的“修行”，也在同步推进。
视觉的“鹰眼”与听觉的“蝙蝠”初步协同，让他对周围世界的感知进入了一个新的维度。
他能“看”到声音在空气中的微弱扰动，能“听”出光线变化时那几乎不存在的频率偏移。
这种多感官的融合与增强，并未带来预想中的严重冲突，反而在意识精密的调控下，开始相互印证、补充，构建出一个信息密度远超常人、且带着独特“规则噪点”印记的认知世界。
他象一位孤独的探险家，在自身生命的秘境中，查找着真正可以适合大众的基因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