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15日，凌晨，红岸基地地下三号物资储备库。
寒风在基地外的山峦间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敲打着仓库厚重的金属外壁。
库房内，仅有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板条箱和蒙着防尘布的精密仪器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而是压低的、急促的人声，以及物体在水泥地面上轻轻拖拽的摩擦声，从三号库虚掩的侧门缝隙里漏出来。
这个时间，仓库管理员早已下班，例行巡查也不该有如此动静。
林凌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
库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王莽。
还有六七个人影，都是熟悉的面孔——行政处的老陈、后勤科的小李、安保队的孙队长，还有两位负责基因技术应用端维护的工程师。他们正在将几个贴着特殊封条的金属箱和几台覆盖着伪装布的小型设备，小心翼翼地搬上一辆停在库内的内部转运平板车。
那些箱子和设备……林凌瞳孔微缩。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个箱子的标识，属于需要最高权限才能调取的“烛龙”光芯片早期原型和部分基因编辑内核试剂备份。而旁边那台被小心包裹的设备，轮廓分明是实验室级别的便携式全息投影仪，属于严格管控品。
这不是正常的物资转移。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合规手续，在这个时间，由王莽亲自带队，搬运如此敏感的物品。
一瞬间，白天里那些零碎的异常线索——王莽近期略显疏离的会议态度、几位中层干部突然“休假”或“外派学习”、仓库最近几次“盘库清点”记录上的模糊之处——如同散落的拼图，在王莽此刻冷静而专注的指挥侧影中，猛地拼接成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
“叛逃”一股寒意顺着林凌的脊椎窜上。
他必须阻止，至少是做出“阻止”的样子。眼睁睁看着这些承载着人类智慧与希望，也蕴含着风险的技术结晶被如此“夺走”，即便明知是戏，那股不甘与刺痛依旧尖锐。
深吸一口气，林凌猛地推开了仓库侧门。
“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刺耳。所有人动作瞬间僵住，齐刷刷地转头望来，目光中充满了惊愕、警剔，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王主任！”林凌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意和难以置信，“你们在干什么？这些是……这些是未经授权的内核物资！”
王莽转过身，脸上最初的惊诧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神深处是一片林凌从未见过的复杂冰封。
他抬手，示意其他人继续，自己则向前走了两步，挡在了林凌和转运车之间。
“林凌，你不该在这里。”王莽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回去。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林凌向前逼近，手指着那些设备，“这是基因库的备份试剂！王主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们要把它们带到哪里去？这不符合任何规定！”
“规定？”王莽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温度，“有些道路，规定无法指引。林凌，你还年轻，有些事情的重量和……必要性，你现在可能还无法完全理解。”
“用这种方式去‘理解’？”林凌的声音提高了，胸腔里那股混合着表演与真实情绪的火在燃烧，“这是背叛！是对红岸，对所有人努力的背叛！你们这是要毁了这一切吗？”
“恰恰相反。”王莽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我们是在为这一切查找真正的出路。留在原地，困守在这个摇篮里，才是真正的毁灭。林凌，让开，时间不多了。”
“我不让！”林凌侧身想绕过王莽，直接冲向转运车。他必须制造更实质性的冲突，必须留下“试图阻止”的痕迹。
“拦住他！”王莽低喝。
安保孙队长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大手猛地推向林凌肩膀。林凌本就有所准备，顺势侧身卸力，却故意脚下跟跄，撞向旁边堆放的板条箱。箱子摇晃，发出巨响。
“你们真的敢动手？”林凌“又惊又怒”，挣扎着站直，眼神扫过其他人。几位科学家面露不忍，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行政老陈咬了咬牙，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配枪，在林凌眼中，那金属的冷光异常刺眼。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
“把枪收起来！”王莽对老陈厉声道，但他自己的手，却缓缓移向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也藏着东西。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隐约还有手电筒的光柱晃动——大概是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夜间巡逻人员的注意。
王莽脸色一变，知道不能再拖。“快！装车，准备撤离！”
“你们走不了！”林凌见状，再次扑上前，这次目标明确，是那台便携式全息投影仪。
他必须让“抢夺”和“对抗”发生。
孙队长和另一名安保人员立刻上前阻拦，他们都是战斗向的基因改造人。
三人扭打在一起。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的手肘重重撞在了林凌的肋下，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在这个空隙，王莽动了。他没有参与扭打，而是快步走到转运车旁，从一个金属箱里迅速取出一件用防震材料包裹的长条状物品，塞进一个随身携带的提包。然后他转身，看向被暂时制住的林凌，眼神复杂难明。
“林凌，到此为止了。”王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记住今晚。未来你会明白，或许……也不会。”
说完，他不再看林凌，对其他人一挥手：“撤！按备用路线！”
孙队长等人闻言，用力将林凌向后一推。林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货架上，眼前一阵发黑，肋下的疼痛更甚。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划破仓库的压抑！不是对着人，而是对着天花板。开枪的是老陈，他用枪声威慑可能正在靠近的巡逻人员，也为撤离制造混乱。
枪声让所有人心脏骤停了一瞬。
王莽小组趁着这短暂的混乱，迅速将最后两箱物资推上车，一人跳上驾驶位发动了内部转运车。车辆发出低沉的轰鸣，朝着仓库另一侧平时用于大型设备进出的卷帘门冲去。那里，早已有人从内部破坏了门锁。
卷帘门被强行升起一半，寒冷的夜风裹着雪花猛地灌入。转运车毫不尤豫地冲了出去，碾过积雪，迅速消失在基地内部道路的黑暗中。
林凌捂着肋部，挣扎着从货架边站起，跟跄着追到门口。
只看到尾灯的红光在远处一闪，拐过弯不见了。冰冷的空气刺痛着他的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肋间的抽痛。
仓库外，巡逻队员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林凌背靠着冰冷的门框，缓缓滑坐在地。雪花落在他发热的脸颊上，迅速融化。
远处，传来了喊声：“这条过了，监控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