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岸基地地下三层,通往地面紧急出口的b-7信道。
信道内的应急灯光调至最低档,仅够勾勒出混凝土墙壁粗糙的纹理和脚下金属格栅的轮廓。
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林凌站在信道中段,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脚步声从信道深处传来,不疾不徐,沉稳得一如往昔。
王莽——或者说,“王校长”出现在光晕边缘。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不是平日的中山装或工作服,肩上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包,鼓鼓囊囊。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只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锐利的眼睛,在看见林凌时,微微波动了一瞬。
“你在等我。”不是疑问,是陈述。
“总得有人送送你。”林凌站直身体,声音在空旷的信道里显得很轻,“毕竟,按剧本,我是那个被你‘抛弃’和‘背叛’的年轻同事,心里应该充满不解和愤怒,想来讨个最后的说法。”
王校长走近了几步,在距离林凌两米外停下。这个距离,既不至于显得亲密,又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细微神情。
“剧本里没写这场告别。”王校长说。
“智子还没到。”林凌看着他,“它们看不见现在。所以这场告别,可以有一点……真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通风系统的嗡鸣似乎更响了。
“东西都带齐了?”林凌问,目光落在那只旅行包上。
“能带的都带了。‘烛龙’的早期设计图纸、基因稳态试剂的样本、虚拟现实交互接口的源码片段……都是看起来重要,但我们已经迭代过好几代、或者留有后门的东西。”王校长拍了拍包,“够我们在海上‘继续研究’,也够让三体人相信,‘社会求解者’确实掌握着一些内核技术的碎片。”
“人员呢?”
“老陈、孙队、小李、两位工程师,还有从其他部门‘自愿’添加的七个人,一共十二个。都是经过严格评估和训练的。心理素质过硬,保密条例倒背如流,而且……”
王校长顿了顿,“都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在文档上能形成逻辑闭环。每个理由单独看都合理,合在一起,就是一群‘对现状失望、寻求出路’的理想主义者集体出走的完美背景。”
“你们怎么走?”
“一小时后,有车到基地西侧三号备用出口接应。走山路到邻省的一个小码头,那里有一条改装过的渔船等着。船会绕道公海,最后抵达预定坐标——北纬15度,东经125度附近的一片国际公认的‘无主权海域’。那里水深合适,远离主要航道,气象条件相对稳定。‘蛟龙号’会在那里与我们汇合。”
“蛟龙号……”林凌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那是一条名义上属于某个海外华商、实际上完全由国内控制的特种工程船。长达一百二十米,拥有小型机库、实验室模块、海水淡化系统和充足的物资储备。它将成为“社会求解者”在公海上的“移动基地”,也是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王校长和那十二个人要生活的地方。
“船上的物资够你们用两年。之后,会有你们的下线帮助你们补给。”
王校长说得平静,仿佛在布置一次普通的出差,“通信方面,只有暴露的人才会传递信息。”
“出去后,你们就要开始‘表演’了。”林凌说。
“恩。”王校长点头,“每天都是戏。组织学习三体文明‘先进理念’的讨论会;‘研究’如何利用已有技术‘引导’地球社会;甚至……可能会需要举行一些‘仪式’,来表达对三体文明的‘向往’和‘忠诚’。”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但林凌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那是一种将自我完全献祭给一场漫长演出的决绝。
“你们要做好准备,”林凌轻声说,“智子可能会要求与你们‘直接对话’,通过它的量子纠缠链路。到时候,你们面对的不是一份冷冰冰的文书,而是一个真正的外星意识——或者至少是它的代理程序。它可能会提问,会测试,会观察你们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心跳加速。”
“我们排练过。”王校长说,“仿真了上百种可能的对话场景。从技术讨论到哲学辩论,从表忠心的肉麻话到应对质疑的急智回答。每个人都被训练到,哪怕在睡梦中被叫醒,也能本能地说出符合‘人设’的台词。”
他看向林凌:“反倒是你们,留在红岸的人,压力不会比我们小。智子会监控这里的一切。”
“我知道。”林凌苦笑,“我已经在练习,如何在讨论‘王莽叛逃事件’时,恰当地混合愤怒、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怀疑。要让智子觉得,我这个年轻的理想主义者,正在经历信仰崩塌后的艰难重建。”
两人又沉默下来。信道深处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缓缓漫过来。
“王校长,”林凌忽然开口,用了这个更私人的称呼,
“海上……会很苦。孤独,与世隔绝,每天戴着面具生活。而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表演,人数太多太杂,太容易出现纰漏了。”
王校长看向林凌,眼神深邃,“骗的一时是一时,多得到一些信息才是最重要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一米左右。这个距离,能清楚看见彼此眼里的血丝,和那无法伪装的疲惫。
信道尽头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的低鸣,很轻微,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时间到了。
王校长肩上的背包带子滑下了一点,他伸手扶正。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林凌心里某根弦猛地绷紧。
“要走了。”王校长说。
林凌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排练好的、带着表演性质的“愤怒质问”和“最后挽留”,此刻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亦师亦友的长者,只觉得胸口发闷,眼框发热。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王校长伸出了手。
林凌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手掌的温度,指节的力度,皮肤接触的实感,在这一刻,超越了所有剧本和角色。
“保重。”王校长说。两个字,重如千钧。
“你也是。”林凌的声音有些哑,“等你们……回来。”
王校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是在这场漫长黑暗的筹备中,林凌见过的最真实的一个笑容。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着信道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帆布背包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脚步声在金属格栅上敲出稳定而孤独的节奏。
林凌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点身影被信道的阴影一点点吞没,直到完全消失。引擎声再次隐约传来,然后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被通风系统的嗡鸣复盖。
信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异常清淅地回放着刚才的每一帧画面:王校长说话时的眼神,握手时的温度,转身时的背影,还有那句“保重”。
智子将在六年后抵达。
届时,它会“看到”红岸基地内部关于“王莽叛逃事件”的详细文档、监控录象片段、内部调查会议记录、以及相关人员对此事表现出的“合理”反应。
它会“看到”公海上,“蛟龙号”工程船的存在,以及船上那群自称“社会求解者”、由“前红岸基地负责人王莽”领导的“流亡团体”。
它会“看到”这个团体定期举行的“学习活动”,他们“艰难维持”的科研尝试,以及他们通过某种“先进加密手段”与三体世界保持的“秘密通信”。
这一切,都将成为“社会求解者”组织真实存在、并已转入地下活动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