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1日凌晨零点十七分,距离国际日期变更线不远的南太平洋某处。
海面是一片无垠的墨黑,只有“蛟龙号”改装科考船的航行灯在黑暗中划出孤独的光带。
这艘排水量三千吨的中型船舶,前身是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的远洋考察平台,经过三个月的秘密改造,如今外表依旧保持着科研船只的朴素,内部却已大不相同。
主甲板下方的第二货舱被改造成了一个兼具居住、会议和通信功能的复合空间。墙壁覆盖着吸音材料,地面铺设防静电地板,角落里整齐摆放着从红岸基地“带出”的设备:两台“烛龙-iii”光计算工作站、一套小型全息投影系统、三台基因样本低温存储柜,以及一个正在稳定运行的微型卫星通信终端——使用的是基于三体技术重构的量子加密协议。
王莽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海。他的眼神锐利依旧。他手里握着一份刚刚起草完毕的声明稿,纸上还带着激光印表机的馀温。
“都准备好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行政老陈正在调试卫星上行链路,安保孙队长检查着船上的防御性设备,虽然按照剧本,“蛟龙号”应该只是一群理想主义者的避风港,但公海上的真实危险不容忽视。
王莽点点头,看向舷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凌晨一点整。
声明以七种语言,通过多重中继节点,向全球广播。
《致全人类的公开声明》
我们,自称为“地球社会求解者”,今日正式宣告:
我们已脱离一切国家实体的控制与束缚,在南太平洋国际公海上创建首个属于全人类的、超越国家与民族藩篱的自由根据地。
我们是谁?
我们是一群来自不同国家、不同领域的科学家、学者、工程师与思想家。在过去二十年中,我们独立观察并研究人类文明的根本困境:日益恶化的生态环境、永无止息的战争与冲突、深植于社会结构中的不公与短视、以及在科技进步表象下潜藏的自我毁灭风险。
我们得出结论:人类文明已陷入一个复杂系统意义上的“死锁”。凭借现有社会结构与思维模式,我们无法从内部解开这个死锁。文明的熵增已接近临界点。
但希望并未断绝。。我们称他们为“三体文明”。
我们相信,与更高级文明的接触与融合,是低等文明突破自身局限、实现“秩序化升华”的唯一可行路径。
这不是背叛,而是清醒的诊断与勇敢的求索。
我们已通过自主研制的通信设备,与三体文明创建了初步联系。我们收到了他们的回应——他们理解我们的困境,并愿意提供帮助。
三体文明将于2005年前后,向地球发射一种名为“智子”的微观观测设备,以实现两个文明间的实时信息交流。届时,真正的对话将开始。
在此,我们呼吁:
所有意识到人类文明根本困境的清醒者,所有不满足于现状、渴望寻求根本出路的思考者,所有愿意为文明未来承担风险与责任的勇敢者——添加我们。
我们将在公海上创建一系列自治根据地,发展基于三体技术指导的可持续生态、新型社会模型与知识体系。我们欢迎科学家、技术人员、人文思想家、以及任何有一技之长并认同我们理念的个人。
这不是乌托邦的空想,而是基于宇宙现实的生存策略。
我们已做好迎接新时代的准备。
你,准备好清醒了吗?
——地球社会求解者理事会
公元2000年1月1日
声明发出后,全球互联网的各个角落开始出现零星讨论。
大部分是嘲讽。
“新年第一疯!一群科学家跑到公海上等外星人?”
“是行为艺术还是集体癔症?剖析‘社会求解者’声明中的科学谬误。”
“我们刚刚收到一份……非同寻常的新年声明。。专家提醒公众,这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或某种新型邪教的宣言。”
“半人马座α星确实存在行星的可能性,但以我们目前的技术,与地外文明创建双向通信几乎不可能。更不用说对方还会‘发送观测设备’。这听起来更象是科幻小说的情节。”
“末日邪教还是科学叛乱?‘社会求解者’宣言引发全球困惑。”
普通网民的反应以娱乐为主。声明中提到的“智子”、“秩序化升华”、“文明死锁”等概念,迅速成为网络迷因。有人制作了表情包:一艘小船漂在海上,配文“等一个外星快递”;有人戏称这是“史上最硬核的逃避现实方式”。
但并非所有反应都是轻篾的。
声明发出后的第三个小时,第一封加密邮件抵达“蛟龙号”的量子加密邮箱。
发件人地址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溯源显示来自瑞士某大学的服务器。邮件内容简短:
“声明中提到的‘三体问题社会类比’与我在1997年发表的一篇未公开论文中的内核论点高度吻合。你们如何证明自己不是抄袭者?又或者……你们有更多证据?”
王莽将邮件投影到会议室的全息屏上。
“第一个试探者。”老陈说,“我们应该表现出谨慎的开放性。”
王莽点头:“回复他。那篇论文只在学术会议上以摘要形式发表过,全文从未公开。然后附上一段我们对‘社会三体问题’数学模型的最新推导,用我们基于光学计算架构开发的仿真结果作为佐证。”
“这会暴露我们的计算能力。”负责技术的工程师提醒。
“就是要暴露。”王莽平静地说,“但只暴露‘合理’的部分——让他们认为我们是一群拥有自主尖端计算资源、但尚未达到国家级规模的独立科研团体。”
有来自雨林生态监测站的学者,询问声明中提到的具体指标;
有来某理工学院的理论物理研究生,对“智子”的物理原理提出技术性质疑;
有来自北欧的哲学家,希望探讨“文明升华”的伦理框架;
甚至有一封邮件来自某跨国科技公司的高级研究员,隐晦地询问是否有商业合作可能。
还有三封邮件,伪装成学术机构或非政府组织,但通信模式和提问方式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开始认真了。”孙队长看着分类统计,“普通好奇者占六成,严肃学术询问占三成,情报机构试探占一成。”
“比预期快。”王莽说,“继续按剧本走。对学术询问给予专业、深入但有所保留的回答;对情报机构,给予看似坦诚、实则误导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