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内,中央空调无声运转,保持着恒温恒湿。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坐了不到二十人。他们的平均年龄偏高,鬓角斑白者居多,但每个人的腰背都挺得笔直,眼神沉静而锐利,那是长期身处权力与责任内核所淬炼出的气场。
他们之中,有分管科技、国防、安全的副国级领导,有军方最高智囊机构的负责人,也有几个平日里极少在公众视野中露面、却执掌着最机密科研工程的白发院士。
坐在首位的老人缓缓摘下老花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着镜片。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原本就落针可闻的会议室更加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那份厚厚的、封面上印着“绝密”字样的文档汇编上。
那里面,是过去近二十年里,关于红岸基地、关于三体文明、关于“社会求解者”骗局、关于已获得及正在验证的所有前沿技术的内核摘要。
“材料,大家都看过了。”老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天这个会,不做表决,只做通报和讨论。议题只有一个:关于‘三体危机’及相关技术存在的知情范围,是否有必要,以及如何在可控前提下,进行审慎、有限的扩大。”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过去的二十年,我们奉行的是最高等级的保密原则。知道全部真相的,全国不超过五十人。知道部分真相的,也只局限于红岸基地及少数直接协作单位的内核人员。这套模式,帮助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完成了一系列技术积累和战略欺骗。”
“但是,”老人的话音一转,手指轻轻点在那份汇编上,
“形势在变化。三体人的‘智子’六年后就要抵达,届时,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近乎全知视角的监控者。我们内部的许多大规模科研活动、产业升级、甚至社会思潮引导,在智子眼中可能都是异常信号。继续将真相局限在极小的圈子,意味着绝大多数执行层将在不知情、不理解的情况下工作,效率可能打折,应对突发情况的弹性可能不足,甚至可能因内部误判而产生风险。”
“再者,”他看向那位白发苍苍的物理学家,
“我们获得的这些技术,无论是光子计算、量子信息、基因编辑,还是虚拟现实,其发展和应用已经深深嵌入国民经济和科研体系。许多顶尖的学者、工程师,他们虽然不知道技术的终极来源,却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些技术的‘超越性’和‘系统性’。长期让他们在‘黑箱’中探索,是对人才的浪费,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内部消耗。”
一位肩扛将星的军方代表沉声开口:“我同意有限扩大知情范围。尤其是军队系统,未来的战争形态可能因这些技术发生根本性改变。如果高级指挥员和关键兵种负责人对潜在威胁和手中武器的真正潜力一无所知,很难制定出有效的战略战术。我们需要一批‘明白人’,在关键时刻能理解最高决策层的意图,并能创造性地下达指令。”
分管科技的领导人扶了扶眼镜:“学术界这边,呼声其实一直存在。尤其是在理论物理和基础数学领域,近几年我们有意引导他们远离某些方向,已经引起了一些顶尖学者的困惑和私下讨论。与其让他们暗自怀疑、甚至可能被外部势力利用,不如选择性地向一部分德高望重、政治可靠、并且其研究领域确实与应对危机相关的学术领袖交底。这不仅能稳定人心,更能借助他们的智慧,从更多维度审视我们的技术路径和应对策略。”
也有人提出担忧:“保密是生命线。扩大知情范围,就意味着泄密风险呈指数级增长。人心难测,谁能保证每一位新增的知悉者都能绝对忠诚、守口如瓶?一旦三体人通过某种方式获知我们的大规模‘知情计划’,会不会提前采取极端措施?”
会场内陷入了激烈的讨论。支持者强调效率、凝聚力和应对未来透明监控的必要性;反对者则坚守保密铁律,担心任何环节的疏漏都会导致满盘皆输。
最终,首位的老人再次开口,一锤定音。
“风险与机遇并存。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但必须如履薄冰。扩大知情范围,不等于公开秘密。这是一项需要精密控制的操作。”
他提出了基本原则:
内核层:掌握全部真相,负责最终决策。
战略层:包括更多高级别官员、军方高级将领、科学院士。他们知晓三体危机存在、智子威胁、人类文明面临的整体挑战,以及国家已获得部分超前技术并正在积极应对。但不涉及“红岸分离计划”等具体欺骗细节,不接触最内核的技术源头文档。
外围引导层:通过政策吹风、学术研讨会、内部参考报告等形式,在更广泛的精英圈层(如知名学者、企业家、文艺界代表)中,逐步植入“文明竞争”、“长远生存危机”、“科技自立关乎国运”等概念,进行思想和舆论铺垫。
公共舆论:禁止此类言论在网上载播。
老人最后说,“由中央专项领导小组直接负责,李广同志牵头落实。我们要让一部分该知道的人,在合适的时间,知道该知道的事情。目标是在智子降临前,初步构建起一个既有广度又有深度、既能协同发力又能保障内核秘密的‘知情-执行’网络。”
会议结束,众人面色凝重地离开。
几天后,上海,某国家重点实验室。
凝聚态物理学家,七十岁的程望之院士,被请到了一间安静的休息室。里面只有他的老友,一位多年来一直负责与他项目对接的、身份有些特殊的科技系统官员。
没有寒喧,官员将一个没有标识的平板计算机推到程院士面前,屏幕上是一份需要生物特征识别的授权文档。
“老程,接下来你看到的,将远超你过往的所有认知。它解释了为什么国家这些年不计成本地支持你们团队在拓扑绝缘体、量子自旋霍尔效应这些看似‘遥远’方向上的研究。”
程院士花白眉毛下的眼睛锐利如鹰,他沉默地完成了认证。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快速浏览了一份高度浓缩、却足以颠复世界观的简报。三体文明、智子锁死、红岸往事、技术来源、生存危机……每一个词都象重锤敲击在他固有的科学认知和世界观上。
看完后,他久久不语,双手微微颤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震撼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责任感。
“所以……”他声音干涩。
官员点点头。
程院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清明和决然。
“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调整方向了。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你的研究,但目标更明确。”
程院士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一生都在追求科学的真相,如今,真相以如此残酷而宏伟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他感到的并非崩溃,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
类似的场景,在全国多个城市、多个关键领域悄然发生。
一位负责新型航天材料研制的少将,得知了未来太空设施可能面临的“非传统威胁”;
一位在人工智能伦理领域颇有建树的哲学家,被邀请参与制定一系列关于“强人工智能研发”的深层逻辑框架……
震撼、沉默、消化、然后是沉重的接纳和勃发的斗志。这些新增的知悉者,无一不是各自领域的翘楚,意志坚定,信仰纯粹。突如其来的真相没有压垮他们,反而将他们分散的才智,凝聚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淅而崇高的目标之下。
当然,并非全无波澜。
极少数人在最初的心理冲击后,产生了短暂的焦虑或怀疑,但在严密而专业的心理支持和思想工作下,最终都平稳过渡,选择成为了“知悉者”共同体的一员。
红岸基地也接到了调整指令。剧本依旧上演,但在内部,对基地中层骨干和内核科研人员的“启蒙”工作开始加速。
林凌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与他进行深入技术探讨的专家层次更高了,提出的问题也更接近本质;基地内部某些原本模糊的指令变得清淅;甚至在一次高层视频会议上,他看到了几张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充满瑞智和威严的新面孔,他们看向屏幕中技术演示的眼神,是全然的理解和凝重。
国家机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正在以一种隐秘而高效的方式,将关于生存危机的神经末梢,延伸到更多关键节点。
一张更大、更有轫性、也更具智慧的战略网络,悄然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