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南太平洋。
“蛟龙号”已不再孤单。
以它为内核,七艘大小不一的改装船舶在经纬度158°42&039;e,32°15&039;s的海域组成了一个松散的浮岛群落。最大的是一艘退役的万吨级散货轮“远望号”,经过改造后成为居住和农业综合平台,顶部铺设着太阳能板,中层是水培农场,底层是居住区。最小的则是一些补给艇和巡逻艇。
总人数:一千二百四十七人。
这是王莽今早从行政主管老陈那里得到的精确数字。
王莽清楚,这一千多人中,成分复杂程度远超任何情报机构的文档库。
早餐时间,王莽象往常一样来到“蛟龙号”的公共餐厅。这是一个能容纳五十人同时就餐的空间,此刻坐了约三十人。空气中弥漫着合成蛋白饼干的麦香和海藻汤的咸腥——船队的食物60依靠补给,40自产,主要是水培蔬菜、海藻养殖和鱼类捕捞。
“王理事,早。”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这是赵维,自称来自加州理工学院的天体物理学博士生,半年前添加。他提交了一份关于红移异常的论文草稿,其中某些思路与三体提供的部分理论有隐晦的契合点。
“早。”王莽点点头,切开自己的合成肉排——口感像木材,但营养均衡,“你的模型演算有进展吗?”
“有突破!”赵维眼睛发亮,压低声音,“我重新审视了您去年给我的那份……”
王莽耐心听着,不时提问。他在评估:赵维是真正被三体理论吸引的天才,还是某个国家派来刺探“社会求解者”技术底细的卧底?或者两者皆是?
这三年,王莽已经习惯了这种多重思考。每一个登船的人,都可能戴着不止一副面具。
早餐后是每日的理事会简会。
“三号平台报告,昨晚又截获了三个不明信号源,试图渗透我们的内部网络。”负责通信安全的理事李明推了推眼镜,“加密方式很新,象是nsa去年刚升级的‘量子前哨’协议变种。”
“反应呢?”王莽问。
“按预案,给予了部分访问权限——让他们看到了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一些经过处理的、关于基因编辑和光学计算的实验数据,以及‘对三体文明社会结构的哲学推演’文档。”
“很好。”王莽点头。这是“喂养”策略的一部分:给各国情报机构一些真实但不内核的信息,既维持“社会求解者”作为独立科研团体的可信度,又不会暴露红岸的底牌。
“人员方面,”老陈翻开笔记本,“昨天新到的三十一人初步筛查完成。其中七人背景有明显疑点:两个自称是挪威海洋生物学家的人,对深海水压适应性的知识停留在本科水平;一个‘印度软件工程师’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对船舶动力系统异常熟悉……已安排重点观察。”
“剩馀二十四人中,”老陈顿了顿,“有九人表现出对三体理念的狂热认同,包括一个日本前禅宗僧侣和一个德国退休工程师。他们在隔离期间就主动撰写了对‘文明升华’的理解文章,情绪……相当激动。”
王莽沉默片刻:“按原计划,将他们编入‘理论研修组’,由马库斯博士负责引导。”马库斯是早期成员之一,德裔社会学家,擅长将深奥理念包装成富有感染力的叙事。他负责将那些真正被三体理念吸引的人聚集在一起,给予他们“使命感”,同时也监控他们的极端倾向。
会议结束后,王莽回到自己的舱室。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是他的卧室兼办公室,也是少数几个完全由他掌控的私人空间。墙上挂着一张南太平洋海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船队位置、补给航线、以及几个只有他知道意义的坐标点。
他打开加密笔记本,调出“人员分类文档”。这一千二百四十七人被分为七大类:
a类:知悉全部真相的内核演员(12人)。包括王莽自己、老陈、孙队长等,他们知道红岸分离计划是表演,任务是维持伪装直到智子降临。
b类:红岸秘密派遣的辅助人员(37人)。分散在各船关键岗位,负责技术维护、情报收集和应急响应。他们知道真相,但不知道其他b类成员的身份。
c类:各国情报机构渗透人员(估计80-120人)。王莽通过故意泄露的矛盾信息和反向监控,已标记出其中六十七人,剩馀在观察中。
d类:真正信仰三体理念的“皈依者”(约200人)。这些人将“社会求解者”视为精神归宿,对三体文明充满期待甚至崇拜。需要小心,防止极端行为。
e类:寻求庇护或机会的投机者(约400人)。包括逃避法律制裁的科学家、对原籍国失望的学者、渴望接触“超前技术”的工程师等。他们不一定信三体,但看重这里的自由和资源。
f类:普通技术人员和后勤人员(约300人)。厨师、电工、医生、水手,他们可能不完全理解高层理念,但为生存和工作留下。
g类:未知(约200人)。无法清淅归类,可能包含多重身份者,或纯粹的神秘主义者。
王莽知道其中应该还有自己的同志,但是他不必了解他们有多少,在哪里,如何识别。
下午,王莽按日程出席了“理论研修组”的研讨会。这是一个设在“远望号”大型会议室的活动,约有五十人参加。今天的主讲人是马库斯博士,主题是“三体文明的社会稳定性模型:对我们启示”。
“……三体世界经历了数百次文明的毁灭与重生,在极端恶劣的物理环境下,他们发展出了高度纪律化和集体优先的社会结构。”马库斯在全息投影上展示着精美的示意图——这些图是红岸的美工部门提前制作的,基于对三体信息的合理推测和大量艺术加工。
“这与地球文明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我们的民主制度、自由市场、个人主义,在带来短暂繁荣的同时,也埋下了系统性崩溃的种子。资源争夺、贫富分化、短视决策……人类就象一个在悬崖边狂欢的盲人。”
听众中,那些d类成员眼神炽热,频频点头。王莽注意到赵维也坐在后排,认真做着笔记。
“而三体文明,”马库斯的声音充满感染力,“向我们展示了另一种可能:一个文明可以为了整体生存,牺牲个体的部分‘自由’,换取长久的稳定与秩序。这不是压迫,而是更高级的理性……”
研讨会结束后,几个年轻成员围住王莽。
“王理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直接与三体对话?”一个满脸雀斑的澳大利亚女孩急切地问,“2005年真的会来吗?”
“按照我们收到的信息,是的。”王莽保持着一贯的平静权威,“智子将在2005年左右抵达太阳系。届时,我们将创建真正的实时通信。”
“那我们准备好了吗?”一个东欧口音的男性问道,“我的意思是,当三体舰队真正到来时,我们如何确保他们理解我们的诚意?如何确保……人类不会被简单地视为低等生物?”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有代表性。即使在d类成员中,也存在对三体意图的微妙担忧。
王莽早已准备好答案:“这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我们不是简单的‘投降派’,我们是两个文明之间的翻译者和桥梁。我们研究三体的技术、社会结构和哲学,同时也将人类的独特价值——我们的艺术、情感、创造力——系统性地整理和阐释。我们要让三体明白,人类文明有其不可替代的闪光点,值得在‘升华’过程中被保留和融合。”
这个回答既安抚了担忧,又强化了“社会求解者”的使命感。
经喧闹繁忙的红岸基地主园区,如今显得空旷而寂静。
高耸的天线数组依旧矗立在山巅,但它们指向的不再是遥远的半人马座,而是化身为国家深空探测网络的一部分,平静地扫描着近地轨道与更远的星空。
载重卡车和工程队的喧嚣早已远去。生物学楼、光学计算中心、量子实验室……一栋栋曾彻夜灯火通明的建筑,如今门窗紧闭,只留下少数安保人员定期巡视。
唯有最深处的楼层,依旧透出稳定的光芒。
这里,是红岸基地被允许保留的唯一研究单元——基因与生命科学研究中心。
所有其他领域的研究,包括已经取得突破的光子计算、量子信息、虚拟现实,乃至部分航天材料与能源项目,都在过去两年中,以“国家科研力量集成优化”的名义,悄然迁移至分布在全国各地的七处新建“前沿科学城”。
迁移是静默而有序的。骨干科研人员带着他们的内核数据和部分关键设备离开,前往那些拥有更先进基础设施、更大规模协作网络的综合性基地。留下的,是基因中心不到五十人的内核团队,以及这座越来越象一座“生命科学圣殿”的建筑。
林凌站在顶层的观察廊,通过单向玻璃俯瞰下方灯火通明的主实验室。
十几个无菌操作台排列整齐,身穿洁净服的研究员们正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培养箱的指示灯柔和闪铄,低温存储柜的门偶尔开启,带出白色冷雾。墙壁上的全息屏幕实时显示着数千个并行实验的数据流:基因表达热图、蛋白质折叠仿真、细胞代谢网络动态。
红岸基地完成了它的历史性转身。从应对三体危机的综合前沿科研堡垒,变成了一个深藏于群山之中、只专注于生命最深层奥秘的“静默圣殿”。
林凌站在红岸基地的焚化间里,火光在特制的高温焚化炉中跃动,将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文本与图表吞噬,化为灰烬。
每一本笔记被投入火焰前,林凌都会闭上眼,用他那经过多重强化的记忆力,最后一次“扫描”整本内容。鹰眼的视觉解析力让每一页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墨点、甚至纸张纤维的纹理都清淅可辨;谛听能捕捉到纸张翻动时最细微的声波差异;闻微能分辨不同年份纸张老化产生的独特挥发性物质;触明则记录下每一页的厚度、质感、湿度变化。
在光合基因的作用下,五感和记忆都有了很大提升。
五感全开的状态下,一本三百页的实验笔记,他只需要一段时间就能完成永久性记忆存储。
这种感觉很奇妙。当一页纸在火焰中蜷曲、碳化、最终化为飞舞的灰烬时,林凌能清淅地感知到,那份信息的“物理载体”正在消失,但在他的意识深处,一个更加牢固、更加灵活的“虚拟副本”正在生成。
这不是简单的“记住”,而是“重构”。
在他的意识中,信息被重新组织:基础数据存入“底层记忆库”,按时间、项目、类别多重索引;关键突破点被提炼为“概念节点”,与相关理论、实验、人物创建动态链接;失败教训则转化为“风险模式识别模板”,可供未来决策时快速调取比对。
“纸质记录必须销毁。”
林凌默念着这个决定,“智子即将抵达,或者说,它们可能已经在路上了。任何物理介质上的信息,在智子面前都是透明的。电磁记录更危险——智子能读取所有电子信号。只有存储在生物大脑中的信息,通过非电磁的方式处理,才有隐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