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春天,来得迟而谨慎。
红岸基地周围的山峦上,残雪在背阴处顽固地驻守着最后的阵地。但向阳坡上,已有零星嫩绿的草芽刺破枯黄的地表,宣告着季节更替的不可阻挡。
基地内部,时间的流逝则呈现出另一种刻度——不是草木枯荣,而是基因表达的进度条,神经可塑性的窗口期,以及那个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倒计时:距离智子预估抵达时间,还剩一年左右。
地下三层的电觉训练室内,气氛凝重。
十二名成功激活电觉基因的志愿者——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内部代号:“信使”——正两人一组进行接触式通信训练。室内没有交谈声,只有手掌相触时轻微的摩擦声,以及偶尔因专注而加重的呼吸。
“第七组,错误。”训练监督员罗珊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传递方意图传递‘安全’,接收方解读为‘缓慢’。信号特征混肴。”
被称为第七组的两人——一名来自理论物理组的年轻研究员和一名通信工程背景的技术员——同时松开手,脸上露出沮丧。
“已经三周了,”年轻研究员揉着太阳穴,“最简单的五十个概念词库,我们的配对准确率还在百分之七十五徘徊。一旦添加复合概念或短句,准确率直接掉到百分之四十以下。”
技术员叹了口气:“问题在于,每个人的生物电场‘背景噪声’都不同。心跳强度、汗腺活动模式、甚至情绪波动引起的皮肤电导率变化……所有这些都构成独特的‘指纹’。接收方不仅要识别被调制的信号,还要实时过滤掉传递方特有的背景噪声。这就象在每个人的独有口音里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罗珊走到训练室前方的白板前,上面画满了波形图、统计数据和训练进度曲线。“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现实。”她用笔尖敲击着白板,“电觉通信不是插上u盘传输文档。它是两个复杂生物系统之间的动态耦合。每一次接触,都是一次重新校准。”
她调出一组数据投影:“根据林凌提供的理论模型,理想状态下,一对经过充分训练的‘信使’,在最佳身心状态下,接触式通信的准确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信息传输速率约每分钟十五到二十个概念词。但这是理想状态。”
“现实是,”罗珊切换幻灯片,“我们目前的平均训练时长是两百四十小时,平均配对准确率百分之七十二,最优配对准确率百分之八十八。而且,这种能力极不稳定:疲劳、情绪波动、环境温度变化,甚至前一夜的睡眠质量,都会显著影响表现。”
训练室内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真正的危机时刻,当情报必须传递、指令必须接收时,他们可能因为一个糟糕的夜晚而失误。
训练重新开始。手掌相触,闭目凝神,意识沉入那片只有电觉者能感知的微伏世界。
而在训练室隔壁的观察间内,林凌正通过单向玻璃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手掌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合拢。在皮肤之下,在细胞之间,他能感觉到那种已然成为本能的电信号调控能力——比训练室中任何一名“信使”都精微、迅速、稳定。
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进度。
在罗珊和其他人看来,林凌的电觉能力是“信使”中最强的,准确率百分之八十八已经是令人惊叹的天花板。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数字是林凌刻意控制的结果。在独自测试中,当他不再约束自己,当五感归元、电磁感应、光合模块全开,他的思维-电信号转换准确率可以接近百分之百,传输速率更是能达到每分钟五十个概念以上。
更重要的是,他正在突破“接触”的限制。
过去三个月,在绝对保密的个人实验中,林凌发现,在深度电磁感应状态下,他可以将思维调制信号“搭载”在自身生物磁场的微弱波动上。这种“磁载思维波”的有效距离目前只有三米,且需要接收方同样开启高伶敏度磁感,而目前基地中,只有他一人成功激活了电磁感应。
但这证明了非接触式、隐蔽性更强的通信可能性。不是通过电场接触传导,而是通过磁场辐射耦合。
林凌没有汇报这个发现。在基地的正式记录中,他的磁感基因激活项目还处于“初步诱导,效果不稳定,有待进一步观察”的阶段。
智子可以监控所有电磁信号,可以潜入任何探测设备,地球上将不再有秘密。
三体人或许确实不会主动监控红岸基地的内核成员,但智子系统本身是全频段、全复盖的。就象你不会刻意偷听某个人的每一句话,但如果他就在你耳边大声说话,你很难不听到。
他必须在基地的“平均进度”和“安全阈值”内活动,将自己真正的能力埋藏在层层伪装之下。
就象现在,他注视着训练室中苦苦挣扎的同伴们,心中既有同情,也有一种深沉的孤独——他知道得太多,能做的太多,但能展示的太少。
“林凌。”罗珊不知何时走进了观察间,脸上带着倦色,“你觉得,我们能在智子到来前达到实用化水平吗?”
林凌转身,表情平静:“取决于‘实用化’的定义。如果是传递简单指令、紧急警报、坐标信息,现在的准确率已经够用。但如果是复杂的情报传递、技术资料交换,不够。”
“但时间太紧了。”罗珊揉了揉太阳穴,“而且……我们还要同时推进光合基因项目。第一批光合志愿者的长期监测数据出来了,你想看看吗?”
两人离开电觉训练区,穿过走廊,进入生命科学实验区。
在一间布满监测设备的观察室外,罗珊调出了数据。
屏幕上显示着二十名光合基因激活者两年来的生理指标变化曲线。
“总体趋势是积极的。”罗珊指着图表,“所有志愿者的基础代谢率都有所下降,平均降幅百分之十二。血糖稳定性显著改善,餐后血糖峰值降低百分之二十至三十。精力和耐力测试得分平均提升百分之十五。”
“但问题也很明显。”她切换到下一页,“食物摄入减少程度不一。最优的志愿者——编号pho-07,也就是张工程师——能将食物摄入减少百分之六十五,同时维持正常体重和活动水平。但最差的pho-13,只能减少百分之二十五,且出现间歇性低血糖征状。”
图表下方是一组令人担忧的数据:木质化倾向指数。
“虽然每月注射基因稳定剂,但仍有八名志愿者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皮肤及皮下组织硬化倾向。其中三人的关节柔轫性测试得分下降了百分之十以上。”罗珊的声音低沉,“我们调整了稳定剂配方,增加了抗纤维化成分,但效果有限。林凌,你的情况呢?你还在继续完全光合吗?”
林凌点头:“是的。已经持续十一个月了。”
“没有任何副作用?没有木质化倾向?”
“暂时没有。”林凌回答。这是实话,但并非全部实话。他没有木质化倾向,是因为他每天花费近两小时进行精细的“意念体操”,主动引导组织代谢。而这种能力的强度和控制精度,是普通志愿者无法企及的。
罗珊羡慕地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特例中的特例。根据我们的模型推演,普通人类要完全适应光合基因,至少需要十年。这十年间,必须持续接受基因稳定剂干预,并严格控制光照条件和能量平衡。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代谢紊乱或组织硬化。”
她顿了顿,直视林凌:“如果……如果情况紧急,是否可能加速这个过程。比如,加大稳定剂剂量,或者设计更激进的诱导方案,让志愿者在一年内达到你的水平。”
林凌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这些药剂都是按照我自身条件调制的,其他人使用已经很难适配。加速这个过程风险太高,光合模块的集成涉及全身能量代谢网络的重编程。强行加速,就象让一个初学者直接开战斗机,大概率会失控坠毁。我建议维持现有进度,宁可慢,但求稳。”
罗珊点头:“我也是这么回复的。但上面的压力很大。智子要来了,之后的一切都是未知。他希望我们的人能有更强的生存能力——更少的食物依赖,更持久的耐力,更好的环境适应力。光合基因本应是答案,但现在看来,它是个需要时间孵化的答案。”
“时间是唯一的解药。”林凌说,“我们可以优化训练方案,引入更多个性化调整。但生物学有其自身的节奏,强行打破,只会适得其反。”
谈话间,两人走到了实验室尽头的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特殊项目:能量代谢优化。”
这是林凌的个人实验室。门禁需要他的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
罗珊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对了,你的‘电磁感应’项目进展如何?上次报告说,你似乎感知到了地磁场?”
“初步的定向感有了,但很不稳定。”林凌给出标准答案,“可能是实验误差,也可能确实是磁感基因的微弱表达。我需要更多时间验证。”
“如果真能实现磁感,那意义重大。”罗珊眼中闪过希望,“配合电觉,或许能发展出更复杂的非接触通信方式。甚至……如果伶敏度足够高,也许能察觉到智子的活动痕迹?”
“理论上,任何微观粒子的运动都会产生极微弱的电磁场扰动。”林凌谨慎地说,“但智子的大小是质子级别,它的电磁信号可能微弱到完全淹没在自然背景噪声中。我们不能抱太大希望。”
“但总得试试。”罗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们当中走得最远的人。继续探索,但记得,安全第一。”
林凌点头,目送罗珊离开。
当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才开启门禁,走进自己的实验室。
室内简洁到近乎空旷:一张实验台,一把椅子,一个存放记录本的保险柜,以及墙角一张用于冥想的垫子。没有复杂的仪器,因为最精密的仪器,就在他体内。
林凌锁上门,拉下所有窗帘,打开白噪声发生器。
然后他走到房间中央,盘膝坐下。
五感归元,激活。
光合模块,全功率运转。
电磁感应,深度沉浸。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层层展开,又层层剥离。视觉关闭,听觉收敛,嗅觉与味觉静默,触觉内化。唯有电觉与磁感,如同两盏探照灯,照亮了身体内部和周围空间的电磁图景。
他能“看见”自己心脏跳动的电脉冲在胸腔内扩散的波纹。
他能“听见”大脑皮层不同局域活跃时,神经元集群同步放电产生的“电磁合唱”。
他能“感觉”到地磁场那稳定而巨大的磁力线,如同无形的经纬线,贯穿整个房间,贯穿他的身体。
然后,他做了那个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的实验。
他将意识聚焦在左手掌心。在那里,光合模块的密集细胞群如同微型的绿色太阳,稳定地吸收着室内照明光线的能量,转化为atp的分子流。
林凌开始有意识地调节这些细胞的代谢节奏。不是简单地产生能量,而是让能量代谢过程产生特定的、有规律的波动——就象用心脏搏动传递莫尔斯电码一样,他用能量代谢的涨落来编码信息。
与此同时,他将这些代谢波动与局部生物电磁场耦合。光合模块活跃时,电子传递链的高速运转会产生微弱的磁场扰动。通过精确调控成千上万个细胞的代谢同步性,林凌能让这些微弱的扰动叠加、共振,形成一种可被高伶敏度磁感探测到的“代谢磁信号”。
这是一种全新的通信方式:它直接源于生命最底层的能量代谢过程,与呼吸、心跳一样自然,也一样隐蔽。
林凌在意识中构建了一个简单信息:“测试。时间:2002年3月17日,下午3点22分。”
他将这个信息编码为代谢磁信号串行,从左手掌心“发射”出去。
信号的有效半径只有五十厘米。在这个范围外,它已经衰减到与室温热噪声无异。
但在五十厘米内,如果有另一个开启了高伶敏度磁感的人,理论上可以接收到。
当然,现在这个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
实验持续了三十分钟。
结束时,林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种精度的代谢调控极其耗费心神,即使有光合模块的能量支持,也让他感到深层疲劳。
他缓缓退出深度状态,睁开眼睛。
可惜这些远程表达的信息编码都可能被智子捕获解析,用途不大。
林凌站起身,走到实验台前,打开一个普通的纸质笔记本——不是加密的正式记录本,而是用来记录日常实验灵感的草稿本。他用最普通的圆珠笔写下:
“2002年3月17日。代谢耦合电磁信号调制实验,第41次。。信息密度:约每分钟10比特。信噪比待改善。关键问题:接收端译码依赖磁感伶敏度。”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