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兆元身着藏青色官袍，正小心翼翼地将祭品摆上临时搭建的香案。
一盘刚蒸好的白面馒头，两碟油光锃亮的酱肉，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再加之牛头、羊头、猪头，每一样都透着几分郑重。
香案前的红烛已点燃，火苗跳动间，映得他脸上满是肃穆。
“恳请神明护佑武昌府平安，驱邪避祸，保一方百姓安稳……”
吴兆元手持三炷香，恭躬敬敬地弯腰祭拜。
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淅，顺着江风传到周围百姓耳中。
码头上早已挤满了人，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挑着货担的商贩，还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神都不由自主地瞟向江面上那几艘突兀出现的巨轮。
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嘴里还不停跟身边人议论。
也有信奉神明的老人，跟着吴兆元的动作悄悄合十祈福，脸上满是虔诚。
就在吴兆元刚把香插进香炉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伴随着衙役的吆喝。
“让一让！巡抚大人到——”
人群连忙往两侧退让，让出一条信道。
只见馀应桂穿着绣有鹭鸶补子的青色官袍，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着官服的幕僚和随从，急匆匆地往码头赶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显然是刚接到消息就立刻动身了。
“真的没有船帆！”
刚到码头边，馀应桂就勒住马缰，目光死死盯着那艘停靠在岸边的巨轮。
瞳孔骤然收缩，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脖子打量着巨轮，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逐渐变成了惊骇。
“大人，您看！这船居然真的没有帆！”
一个年轻的幕僚指着巨轮的甲板，声音都有些发颤。
在此之前，他们只当民间传言是无稽之谈，哪有船不用帆就能航行的？
可如今亲眼所见，那巨大的船体上光秃秃的，别说风帆，连桅杆都看不到一根。
这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让人心头发颤。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巨轮的船身居然是罕见的天蓝色，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格外扎眼。
阳光照在上面，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而且这还不是唯一一艘，江中心还漂浮着七艘一模一样的巨轮，像七个庞然大物般静静停泊在水面上。
既不靠岸，也没有任何动静。
“不可思议！这世间居然有如此大船，怕是有上百丈长吧！”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官员忍不住啧啧称奇，伸手比划着名，眼中满是惊叹。
他为官几十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船只。
可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船，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头发怵。
“是啊，这么大的船，得用多少木料？又是怎么造出来的？”
另一个官员皱着眉，满脸疑惑。
“而且它们到底是哪里来的？突然出现在武昌府江面，难不成是外国来的？”
“奇怪，怎么没看到有人从船上下来？难不成上面没人？”
有人踮着脚往甲板上望，可巨轮实在太高，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情况，只能看到一片空荡荡的甲板，心里愈发好奇。
就在众人围着巨轮议论纷纷时，一个官员突然指着香案旁的吴兆元，惊讶地说道：
“快看，那不是知府大人吗？他怎么在这里？还摆着香案，难不成是在祭祀？”
之前大家的注意力全被巨轮吸引，此刻经他一提醒，才注意到一旁的吴兆元。
众人纷纷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这都什么时候了，知府大人怎么还有心思搞这些？
一个幕僚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看样子，知府大人是在祭拜这巨轮，想要求个平安。”
馀应桂听到这话，不满地朝吴兆元瞥了一眼，心里忍不住冷哼一声。
最近反贼在武昌府附近作乱，形势本就紧张。
他主张集中所有兵力和物资，全力防御武昌府城。
可吴兆元却偏偏要分散力量，主张在各个乡镇层层抵御，消耗反贼的实力。
两人政见不合，馀应桂本就对吴兆元有些不满。
如今看到他在这里搞祭祀，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鬼神身上，更是觉得荒唐，不满的情绪也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铜锣声和随从的吆喝。
“王爷驾到——”
众人连忙转身，只见楚王朱华奎乘坐着一顶八抬大轿，在一众侍卫的护送下缓缓走来。
轿子停下，朱华奎撩开轿帘，刚一踏出轿子，目光就被江面上的巨轮吸引。
当即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啧啧啧！这就是那没有船帆的巨轮？本王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快步走到码头边，伸长脖子仔细打量着巨轮，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嘴里不停发出惊叹。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惊叫，打破了现场的安静。
“我的天……这巨轮……船身居然是钢铁做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小伙子正站在巨轮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块石头，脸上满是惊骇。
原来这小伙子胆子大，见大家都不敢靠近，就悄悄走到巨轮边，用石头敲了敲船身。
没成想居然发出了清脆的金属声，这才发现了船身的秘密。
随着楚王的到来，现场本就安静了不少，这声惊叫格外引人注意，几乎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别说楚王、馀应桂和吴兆元，就连周围的老百姓也都愣住了。
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愕然。
钢铁做的船？
这怎么可能？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钢铁沉重无比，扔到水里都会沉下去。
怎么可能用来造船，还能浮在江面上？
大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觉得这小伙子是在胡说八道。
“你小子别在这里瞎说！钢铁怎么可能浮在水上？”
一个老人皱着眉，不满地呵斥道，显然不相信这个说法。
可那小伙子却急了，涨红了脸辩解。
“我没瞎说！我刚才用石头敲了，真的是钢铁！不信你们自己看！”
说着，他又拿起石头，朝着船身敲了下去。
“铛——铛——铛——”
清脆响亮的金属声再次响起，传遍了整个码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声音不同于木头的沉闷，也不同于石头的厚重。
正是敲击钢铁时特有的清脆声响，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上。
一瞬间，现场彻底炸开了锅，喧嚣声此起彼伏，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我的老天爷！是真的！居然真的是钢铁做的！”
一个中年汉子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震惊，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也听到了！这声音错不了，就是钢铁！”
旁边的人连忙附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可这怎么可能呢？钢铁那么重，怎么能浮在水上？”
“是啊，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事！”
“这哪里是船啊，简直就是怪物！这么大的钢铁怪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会相信！这一定是在做梦吧？”
老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张大了嘴巴，还有的不停揉着眼睛。
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颠复了认知，心里又惊又怕。
馀应桂等一众官员也终于回过神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惊恐，一时间都不知所措。
如果只是没有帆的巨轮，虽然奇特，但勉强还能理解。
可眼前这船居然是钢铁做的，还能稳稳地浮在江面上。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让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馀应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缓缓走上前。
他先是看了看那个小伙子，又看了看巨轮，尤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船身。
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和钢铁的质感一模一样。
他又用手指敲了敲，清脆的金属声再次响起。
这下子，他彻底慌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当场愣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楚王朱华奎和吴兆元看到馀应桂的反应，也连忙走上前，亲自伸手触摸、敲击船身。
“的确是钢铁！”
朱华奎收回手，脸上满是惊骇，语气都有些颤斗。
“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吴兆元也愣在一旁，眉头紧紧皱起，心里满是疑惑和不安。
在场的官员们也都纷纷上前尝试，一个个脸色凝重，不知所措。
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就在这时，江面上的巨轮突然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象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听到声音的众人纷纷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船上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里既紧张又好奇。
巨轮的甲板上，梁志仁正站在栏杆边，通过望远镜观察着码头上的情况。
他看到武昌府的老百姓大多都来了，连楚王、巡抚、知府这些大人物也都亲自到场。
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下去亮个相了。
“准备放舷梯。”
梁志仁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船员吩咐道。
船员立刻点头，转身去操作设备。
很快，一道银色的金属舷梯从巨轮的甲板上缓缓伸出来。
一端牢牢连接着船体，另一端稳稳地搭在了码头的岸边，形成了一条通往船上的信道。
码头上的众人看到这一幕，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道舷梯上，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梁志仁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带着十几个离开的人，沿着舷梯一步步走了下来。
他步伐沉稳，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对眼前的场景早有预料。
看到有人从船上下来，码头上的众人紧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
“快看他们的衣裳！是我们大明的服饰，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一个老百姓指着梁志仁等人，兴奋地喊道，语气里满是庆幸。
之前大家都担心船上会下来什么可怕的东西，此刻看到是穿着大明官服的人，心里的恐惧顿时消散了不少。
“吓死我了，刚才还以为是什么怪物呢，原来是咱们大明的官员！”
另一个人拍着胸口，脸上满是后怕。
“前面那个领头的，看他的官服，好象是个知县？”
有人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梁志仁的服饰，不确定地说道。
“是啊，看那补子，象是知县的品级。可他怎么会在这钢铁巨轮上？和这船有什么关系？”
众人再次议论起来，眼中满是疑惑。
随着梁志仁一步步走近，吴兆元身边的一个官员突然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喊道：“我认识他！他是环川县的知县梁志仁！”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朱华奎、馀应桂、吴兆元等官员纷纷看向梁志仁，脸上满是诧异和疑惑。
在场的不少官员都曾在官场应酬中见过梁志仁，经过几个熟悉他的官员确认，大家很快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没错，此人正是环川县的知县梁志仁！
可正是因为确定了身份，大家才更加不解。
一个小小的环川县知县，怎么会从这神秘的钢铁巨轮上下来？
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虽然满心疑惑，但大家都清楚，梁志仁既然从船上下来，必然知道这巨轮的来历和事情的来龙去脉。
梁志仁仿佛没有看到众人脸上的惊愕和疑惑，径直走到朱华奎、馀应桂等人面前，躬敬地弯腰行礼，声音沉稳地说道：
“下官环川知县梁志仁，拜见王爷，拜见巡抚大人，拜见知府大人，拜见各位同僚。”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馀应桂，他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不满，心中满是急切，连忙上前一步，问道：
“梁知县，你快说说，这钢铁巨轮到底是怎么回事？它是哪里来的？为何会出现在武昌府江面？”
在场的其他官员也纷纷竖起耳朵，眼神热切地看着梁志仁，显然都迫切想知道这钢铁巨轮的神秘来历。
梁志仁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围观的老百姓，又看了看身边的官员，缓缓说道：
“巡抚大人，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细说。下官觉得，咱们不如去巡抚衙门详谈，也好让下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您看如何？”
馀应桂这才反应过来，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周围全是老百姓，万一泄露了什么重要信息，后果不堪设想。
他连忙点头：“此言有理！各位，咱们现在就去巡抚衙门，有什么事到了衙门再说！”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城内的方向走去，朱华奎、吴兆元等官员也连忙跟上。
一路上，大家的目光都不停落在梁志仁身上，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探究，却没人敢贸然开口询问。
毕竟事情太过离奇，他们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围观的老百姓看到官员们都离开了，讨论的声音顿时变得更大了，现场再次热闹起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猜测这钢铁巨轮的来历，以及梁志仁到底隐瞒了什么秘密。
一个个脸上满是兴奋和期待，恨不得立刻就能知道答案。
江风轻轻吹过，带着江水的气息，那八艘钢铁巨轮依旧静静地停泊在江面上。
而武昌府的命运，也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中，悄然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