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武昌府望仙楼的客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陆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睛盯着床顶的纱帐，毫无睡意。
他早已习惯了现代社会的生活，柔软的床垫、睡前刷手机的悠闲时光。
可如今在大明的客房里，哪怕望仙楼已是武昌府数一数二的豪华客栈，铺着丝绸被褥的硬板床依旧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更别说没有手机、没有电力的夜晚，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寂静，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唉……
陆文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今天在武昌城的见闻。
街边衣衫褴缕的乞丐、农田里面黄肌瘦的农民、市集上小心翼翼讨价还价的小贩……
这些景象，与环川市的繁华现代形成了天壤之别。
思索片刻，陆文再也躺不住了。
他起身点亮桌上的油灯，穿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朝着褚向明的客房走去。
走到房门口，他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手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褚主任，我晚上睡不着，过来找您问点事。”
陆文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毕竟现在已是深夜，他怕打扰到褚向明休息。
房内很快传来褚向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沉稳。
“恩，进来坐吧！”
陆文推开门，只见褚向明正坐在桌边，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桌上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显然，褚向明也没睡熟。
褚向明朝着桌边的座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自己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平静地看着陆文，等待他开口。
陆文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褚主任，您也知道现在大明是什么样子。”
“天下大乱，战乱频繁，老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困惑与不解。
“我们环川有这么强大的实力，有现代的技术和武器，为什么不主动出击。”
“迅速平定天下，推翻这个腐朽的封建王朝，创建一个象我们原来那样的现代文明社会呢？”
说到这里，陆文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激动。
“可现在倒好，我们不仅不出兵，还要搞什么环交会，给武昌府这些士绅豪商送好处。”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靠着剥削压迫老百姓才发家的？”
“我实在看不懂我们这么做的意义，更让我担心的是。”
陆文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担忧。
“以后我们会不会还要帮助崇祯皇帝镇压农民起义军和满清？”
“要是那样，不就是让崇祯继续统治老百姓，继续维持这个落后腐朽的封建社会吗？”
“这和我们原来的初衷，不是背道而驰了吗？”
褚向明听完陆文的话，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说道：
“陆科长，你的这些疑惑，其实不仅是你有，环川市不少市民也有类似的想法。”
“大家都觉得，凭我们的实力，推翻一个封建王朝易如反掌。”
“不如早点动手，创建一个全新的现代社会。”
陆文点点头，眼神里带着期待，等着褚向明继续说下去。
褚向明话锋一转，问道：“不过，陆科长，你知道我们环川市穿越到大明之后，最重要的战略目标是什么吗？”
陆文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回答。
“当然是恢复工业生产！”
“毕竟我们环川有八百万市民，只有恢复了工业生产。”
“大家才能过上以前的生活，不然迟早会坐吃山空。”
“没错，就是恢复工业生产。”
褚向明赞同地点点头，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的目标，是让八百万市民，以及我们的后代子孙，能够重新过上以前那种现代化的生活。”
“有各种各样丰富的物资，能上网购物、能玩电子游戏、能追电视剧、能用移动支付，不用再担心缺衣少食，不用再忍受没有电力和网络的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可你知道吗？要实现这个目标，难度远超我们的想象。”
“我们现在手里的工业设备，很多都需要维护，需要源源不断的原材料。”
“我们的产业链是断裂的，从最基础的采矿冶炼，到后面的加工制造，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重新创建。”
“这不仅需要上亿的产业工人，更需要至少三四十年的时间，才能逐步完善整个工业体系。”
“可我们现在只有八百万市民，其中还有不少老人、孩子和不具备工业生产能力的人。”
褚向明看着陆文，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们环川市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必须放在恢复工业生产上。”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包括这次邀请武昌府的士绅豪商参加环交会，都是围绕这个内核战略目标展开的，没有一件是多馀的。”
听完褚向明的话，陆文皱起了眉头，手指紧紧攥在一起，陷入了深思。
可想了半天，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开口反驳。
“褚主任，我明白恢复工业生产很重要。”
“可要是我们能推翻崇祯的封建统治，由我们环川来创建一个全新的现代国家。”
“到时候我们就能调集全国的人力、物力、财力，集中力量恢复工业生产。”
“这不比现在这样一点点地和武昌府的士绅集团虚与委蛇，要容易得多吗？”
褚向明听到这话，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陆文毕竟是商人出身，对政治和社会发展的规律了解太少，想问题还是太简单了。
他没有直接否定陆文的想法，而是耐心地解释起来。
“陆科长，首先我要明确告诉你。”
“现在推翻大明王朝，创建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国家，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哪怕我们环川有再强大的武力，也做不到。”
看到陆文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褚向明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你还记得中学课本里学过的一句话吗？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这句话看起来简单，却是社会发展的根本规律，可惜现在很多人都把它忘了。”
“现在的大明，生产力水平极其落后，还处于封建社会的小农经济阶段。”
“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把他们拖入现代社会，推行社会主义的生产关系。”
“只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而不是你想的那样顺利发展。”
褚向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展开解释。
“社会主义生产关系的内核是什么？”
“是生产资料公有制，有计划的市场经济，以及按劳分配的原则。”
“这些制度的创建，都需要有特定的生产力基础作为支撑，不是凭空就能实现的。”
“而大明作为一个封建王朝，它的生产力水平和社会主义所需要的生产力水平，存在着代际的差距。”
“具体来说，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生产力的内核形态不同。”褚向明伸出一根手指。
“大明的生产力，是以小农经济为绝对内核的。”
“绝大多数老百姓都是农民，靠天吃饭，种地只能用锄头镰刀这些最原始的工具。”
“手工业也只是处于家庭作坊的阶段，最多就是几个人、十几个人的小作坊，根本没有现代工业体系的影子，连一台最简单的蒸汽机都没有。”
“可社会主义生产关系，需要以工业化作为基础。”
“你想想，要是连基本的粮食都不够吃，连简单的工业产品都生产不出来。”
“怎么实现按劳分配？怎么维持公有制的生产模式？”褚向明反问陆文。”
“大明现在的生产力水平，连让老百姓吃饱饭都成问题，根本没有多馀的物质基础来支撑社会的分配制度和管理模式。”
“强行推行，只会让整个社会的物资供应陷入混乱，最后引发更大的危机。”
“第二个层面，是生产关系的根本冲突。”
褚向明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严肃。
“大明的生产关系，是封建土地私有制。”
“地主占有大量的土地，农民只能租种地主的土地，靠缴纳地租为生。”
“而社会主义生产关系的基础，是生产资料公有制。”
“土地作为最重要的生产资料，自然也要归国家或集体所有。”
“这两者之间，是根本对立的矛盾。”
“要是我们现在强行在大明推行社会主义生产关系，比如没收地主的土地，实行土地公有制，会怎么样？”褚向明看着陆文。
“这会直接动摇封建王朝的经济基础和统治根基，引发所有地主阶级的激烈反抗。”
“不仅是武昌府这些士绅，还有全国范围内的大小地主。”
“他们会联合起来，甚至勾结农民起义军或者满清，共同对抗我们环川。”
“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腐朽的大明王朝，而是整个封建阶级的反抗。”
“战乱会波及全国，我们根本没有精力去恢复工业生产。”
“更重要的是，农民的问题。”褚向明补充道。
“大明的农民，祖祖辈辈都是靠种地为生。”
“他们只知道如何用传统的方式种地，没有使用机械化生产的技能，也没有集体劳动的意识。”
“就算我们把土地收归公有，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在集体模式下进行生产。”
“该种什么、该怎么种、该如何分配劳动成果，这些都需要长时间的教育和引导。”
“在没有做好这些准备之前，强行推行公有制，只会导致农业生产的全面崩溃。”
“到时候全国都会闹饥荒，我们环川就算有再多的粮食储备，也救不了所有人。”
“第三个层面，是上层建筑的阻碍。”褚向明伸出第三根手指。
“生产关系决定上层建筑，大明的上层建筑，包括它的政治制度、法律体系和思想文化，都是为封建生产关系服务的。”
“比如明朝的科举制度，培养的是维护封建统治的官僚。”
“明朝的法律，保护的是地主阶级的私有财产。”
“明朝的思想文化，强调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封建伦理。”
“即使我们环川掌握着现代的知识和技术，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整个社会的思想观念和政治制度。”
褚向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上层建筑一旦形成，就会对生产关系的变革产生阻碍作用。”
“比如那些封建官僚，他们会利用手中的权力，打压任何试图改变私有制的行为。”
“那些封建文人，会通过写文章、讲学，宣扬封建思想，反对我们的改革。”
“到最后，社会主义的生产关系根本无法落地，反而会引发社会的全面动荡。”
褚向明看着陆文，用一个比喻来解释。
“简单来说，生产关系就象鞋子，生产力就象脚。”
“脚的大小，决定了能穿什么样的鞋子。”
“大明现在的‘脚’，还是小农经济的‘小脚’，根本穿不上社会主义这双‘大鞋’。”
“强行把‘大鞋’套在‘小脚’上，不仅走不了路，还会把‘脚’磨破，甚至导致整个社会运转的全面崩溃。”
陆文坐在椅子上，听得懵懵懂懂。
他觉得褚向明说的话似乎有道理，可心里还是有不少疑惑解不开。
他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褚主任，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
“可我还是觉得，我们环川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啊！”
“我们可以推翻封建社会，创建现代国家之后。”
“立刻动用我们环川的力量，提高整个社会的生产力水平。”
“比如，我们可以把环川的技术和设备拿出来，在全国各地创建工厂，教老百姓使用机器，实现社会的工业化。”
“至于土地私有的问题，我们可以直接没收地主的土地，以我们环川的武力，难道还怕他们反抗吗？”
陆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等创建了现代国家，我们就可以把我们的制度、法律体系和思想文化，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下去。”
“通过教育让老百姓摒弃封建思想，逐步改造成象我们环川人一样的现代公民。”
“这样一来，生产力不就能慢慢提高，社会主义制度不也能逐步巩固了吗？”
褚向明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神情。
陆文还是太天真了，把社会变革想得太简单了。
要是真象他说的这么容易，大明王朝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穷途末路的地步了。
不过，考虑到陆文之前主动上交了大量的物资，对环川市的工作也很配合。
褚向明还是耐着性子，继续给他解释，没有让他觉得自己被轻视。
“陆科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褚向明看着陆文，语气平静地问。
“我们环川把崇祯推翻了，创建了现代国家，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一个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的烂摊子。”
“首先是官员的问题。”褚向明伸出一根手指。
“大明王朝统治了两百多年，全国上下，从朝廷到地方，有几十上百万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吏员。”
“这些人，都是在封建制度下成长起来的。”
“他们的思想观念、行为方式，都是为封建统治服务的，对现代国家的治理模式一窍不通。”
“你觉得，我们能留着这些人继续当官吗？”
“肯定不能，他们只会成为阻挡改革的顽固派，会利用手中的权力贪污腐败、欺压百姓，破坏我们创建的新制度。”
“所以，这些人必须全部开除。”
“可你想过吗？一下子开除几十万人，这些人会甘心吗？”
“他们中很多人都有自己的势力和人脉，失去了官职和特权。”
“他们很可能会挺而走险，发动叛乱，或者勾结外部势力，给我们制造麻烦。”
褚向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就算不考虑他们会不会闹事，光是安排我们环川人去填补这些空缺，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你知道后世我们有多少公务员吗？14亿人口，公务员大概有 800万左右。”。”
“可我们环川现在只有 800万市民，其中大部分人都在为恢复工业生产而忙碌。”
“工厂需要工人，科研需要技术人员，医疗需要医生，教育需要老师……”
“每一个岗位都缺人，恨不得一个人当十个人用。”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可能抽出 80万人去当官吏，去管理大明的地方事务？”
“要是把人抽走了，我们的工业生产还怎么恢复？我们八百万市民的生活还怎么保障？”
褚向明加重了语气，看着陆文。
“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