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足迹、暗红的毛发、干涸的皮肉碎片——这三样东西如同三块寒冰,瞬间冻结了岩洞内短暂的安宁。暮色彻底吞没了山脊,只有洞口篝火的光芒在不安地跃动,将洞内五张凝重面孔的影子拉长,扭曲在粗糙的岩壁上。
林枫将毛发和皮肉碎片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就着火光,众人围拢过来。苏婉清虽然脸色发白,但还是强作镇定地仔细查看。“毛发……很硬,不像普通熊或野猪的。这种暗红色……不正常。”她作为一名医生,对人体和动物结构有些了解,但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毛发。
秦雪靠坐在她的草铺上,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身边的消防斧斧柄——那是林枫之前留给她的。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证据,最后落在林枫脸上。“脚印深度说明体重惊人,爪痕清晰锋利,捕猎习惯……很粗暴。”她冷静地分析,语气带着刑警特有的条理,尽管声音依旧虚弱。
“会主动袭击这个岩洞吗?”林小雨小声问,往苏婉清身边缩了缩。
“不确定。”林枫回答得很谨慎,他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让火焰更旺些,“但它显然在这附近活动,而且刚进行过捕猎。血腥味、火光、我们的气味,都可能吸引它。”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透过特意留下的观察缝隙,望向外面彻底漆黑的山林。夜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仿佛那未知的巨兽正在黑暗中徘徊、窥视。
“今晚,篝火绝对不能熄灭。”林枫转身,下达指令,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柴火分成三份,我和小武守前半夜,苏医生和秦雪守后半夜,小雨随时准备添柴。所有人,武器不离手。”
他看了一眼秦雪:“你能行吗?”
秦雪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尽管左肩依旧传来隐痛。“没问题。”
“好。”林枫开始分配具体的守夜位置。他自己守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既能观察外面,又能兼顾洞内。小武被安排在洞内另一侧相对隐蔽的角落,负责警戒洞内深处和那个小凹室的方向,避免有东西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进来。苏婉清和秦雪的守夜位置则在篝火旁,既能取暖,视野也能覆盖大半个岩洞。
他将最锋利的消防斧留给守洞口的自己,那把军用匕首给了苏婉清防身,秦雪有自己的斧头(虽然是左手用的,不太顺手),小武拿着那把砍柴刀,林小雨则被要求紧握一根一头削尖的粗木棍。
“记住,”林枫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如果它真的来了,不要慌,不要单独迎战。利用岩洞狭窄的地形,互相支援。首要目标是驱赶,不是杀死。” 面对体型和力量可能都占绝对优势的未知生物,硬拼是最愚蠢的选择。
简单的晚餐(熏鹿肉和野菜汤)在沉默中迅速完成。谁都没有胃口,但都知道必须进食以保持体力。秦雪强迫自己多吃了几口肉,感受着食物转化为对抗虚弱和寒冷的热量。
夜色渐深。山林彻底寂静下来,连风声似乎都变小了,只剩下篝火燃烧时持续的、轻微的噼啪声,以及洞外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水滴还是什么小动物弄出的细微声响。这种过分的寂静,反而让人的听觉变得异常敏感,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都会被放大。
林枫如同一尊石雕,纹丝不动地坐在洞口阴影里,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显示着他高度的警觉。他的耳朵捕捉着洞外的一切声音,并与记忆中正常山林夜晚的背景音进行比对。小武在角落里,起初还能保持警惕,但白天探查的疲惫和连日的紧张慢慢袭来,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又猛地惊醒,懊恼地掐自己大腿。
篝火旁,苏婉清和秦雪并肩坐着。苏婉清将一部分柴火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手里紧握着那把冰冷的匕首。秦雪则用右手缓慢地、一遍遍地用一块石头打磨着消防斧的斧刃,这个重复的动作能让她保持清醒,也缓解一些内心的焦躁。
“你的伤……还疼得厉害吗?”苏婉清压低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比起外面未知的威胁,身边队友的伤势同样让她揪心。
秦雪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好多了。”她实话实说,“那药……很有效。”她顿了顿,目光瞥向洞口林枫模糊的背影,“他……以前到底……”
苏婉清轻轻摇头,声音更低了:“他没说过。但肯定……不是普通当兵的经历。”她想起林枫清创时的冷静果决,想起他那些非常规的装备和药物,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寂与沉重。“也许,不知道更好。”
秦雪沉默地点了点头。有些过往,如同深埋地底的雷,不知反而是一种安全。她换了个话题,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几乎听不出的柔和:“小雨睡着了?”
苏婉清回头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身后、裹着破毯子已经沉沉睡去的林小雨,脸上露出母性的温柔。“嗯,孩子累了。”她替林小雨掖了掖毯子角,动作轻柔。
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前半夜平安无事。当林枫和小武交换岗位时,小武几乎是一沾到分配给自己的草铺,就瞬间陷入了深度睡眠,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林枫皱了皱眉,但没有叫醒他,只是将砍柴刀放在他手边,然后走到篝火旁,在苏婉清和秦雪对面坐下。
他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粗柴,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些,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映照得更加清晰。他的眼底有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外面怎么样?”苏婉清轻声问。
“很安静。”林枫回答,目光却依然盯着跳动的火焰,“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通常的山林夜晚,总会有一些虫鸣或小动物的声响,但后半夜开始,外面那种细微的背景音似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秦雪也察觉到了,她握紧了斧柄,身体微微前倾,侧耳倾听。确实,太静了。仿佛所有的活物,都预感到了什么,提前蛰伏或逃离了这片区域。
三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守着火,听着那异常的寂静。林小雨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喃喃了一句含糊的梦话。
就在天色即将破晓前,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
“呼……哧……”
一声极其低沉、缓慢、仿佛巨大风箱拉动的声音,混在山风穿过岩缝的呜咽中,隐隐约约地从洞外传来!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岩洞侧上方不远处的山脊上!
那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的沉重呼吸!
篝火旁的三个人,瞬间绷紧了身体!
林枫的手无声地握住了身边的消防斧,眼神如电,射向洞口缝隙。苏婉清脸色煞白,匕首的尖端微微颤抖。秦雪则猛地坐直,右手斧头横在身前,左肩的伤口因这突然的动作传来刺痛,她却恍若未觉。
“呼……哧……”
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还伴随着极其轻微的、砂石滚落的“沙沙”声。那东西在移动!正在沿着山脊,缓缓靠近岩洞所在的背风面!
“叫醒他们。”林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钢铁般的冷硬。
苏婉清立刻转身,轻轻推醒了林小雨,又去摇小武。林小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大人们严峻的脸色,瞬间清醒,吓得捂住嘴巴。小武则猛地惊醒,抓起砍柴刀,惊恐地看向洞口。
“熄掉大部分火,只留一小堆,用石头压住,只冒烟,别出明火。”林枫快速下令,同时他自己抓起几把洞内干燥的泥土,迅速而无声地撒在篝火上。火焰顿时被压灭大半,只剩下中心一小簇在泥土下阴燃,冒出缕缕呛人的青烟。洞内的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剩下那点微弱的红光和即将到来的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
“所有人,退到最里面的凹室。秦雪,你守着凹室口。苏医生,保护小雨。小武,到我这边来。”林枫一边说,一边将几个背包和杂物迅速推到洞口内侧,制造一些简单的障碍和缓冲。
众人依言行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秦雪在苏婉清的搀扶下,退到凹室入口,背靠着岩壁,斧头对准外面。苏婉清将林小雨紧紧搂在怀里,躲在卧室最深处。小武则连滚爬爬地来到林枫身边,蹲在他侧后方,双手死死握着砍柴刀,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林枫自己则侧身贴在洞口内侧的岩壁后,消防斧举在胸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条被杂物半遮挡的缝隙。洞口那点阴燃的柴火发出的青烟袅袅飘出,在晨风中散开。
“呼……哧……”
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已经来到了岩洞正上方!砂石滚落的声音更加密集!紧接着,是一阵缓慢的、仿佛巨物在岩石上拖行的摩擦声,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金属刮擦石头的“嘎吱”声!
那东西,正在岩洞上方的山脊边缘行走、探查!
洞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五个人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似乎变得震耳欲聋。林小雨把脸死死埋进苏婉清的怀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小武的牙齿在打颤,被他死死咬住。
“嘎吱……沙……”
摩擦和刮擦声在洞口正上方停顿了片刻。林枫能想象,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俯视着下方这个不起眼的岩洞入口,嗅探着空气中残留的烟火气和……活物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林枫以为那东西可能会离开时——
“咚!”
一声闷响!一块不小的石头从洞口上方滚落,砸在洞口前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溅起一片尘土!
是试探?还是失足?
洞内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来——那是爪子深深抠进岩石缝隙,用力拉扯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沉重的躯体缓慢向下挪动的摩擦声!
它要下来!它想进入岩洞!
“准备。”林枫的声音低如蚊蚋,却清晰地传入小武和身后凹室口秦雪的耳中。他调整了一下握斧的姿势,身体微微下蹲,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秦雪也将斧头握得更紧,完好的右臂肌肉绷起。苏婉清捂住了林小雨的耳朵,自己却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卧室入口外昏暗的光线。
“轰隆——哗啦!”
洞口上方堆积的一些松散石块和泥土,被那巨大的力量扒拉下来,发出一阵不小的坍塌声!尘土从洞口缝隙弥漫进来!
伴随着这阵响动,一个巨大的、覆盖着暗红色毛发的狰狞前肢,猛地从洞口上方探了下来,五根粗壮如成人手指、末端弯曲尖锐如钩的漆黑利爪,“唰”地一下深深抓进了洞口边缘的岩石里!坚硬的岩石在爪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簌簌落下!
借着洞外微弱的晨光和洞内那点阴燃的红光,林枫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一部分真容。
那爪子大得惊人,堪比小型脸盆,暗红色的短毛下是虬结鼓胀的肌肉线条,皮肤粗糙如同老树皮,隐隐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沉光泽。仅仅是这一只前爪,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暴力与野性气息!
那怪物似乎确定了下方的空间,另一只前爪也探了下来,同样深深抠进岩石。然后,一个硕大无比的、布满同样暗红色短毛的头颅,缓缓从洞口上方垂下,堵住了大半入口!
一双在昏暗中反射着暗黄浑浊光芒的巨眼,如同两盏邪恶的灯笼,直直地“瞪”进了洞内!那张裂开的长吻中,交错林立的惨白利齿缝隙间,滴落着黏稠的涎液,散发着浓烈的、混合着血腥与腐肉的恶臭!
这绝不是已知的任何生物!它像熊,却更加狰狞高大;像某种变异巨猿,却又有着爬行动物般的利爪和皮肤质感!暗红色的毛发和那双浑浊的黄眼睛,透着一股疯狂与不祥。
它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洞口内侧、贴在岩壁后的林枫,以及他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消防斧。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暴怒与贪婪的咆哮,猛然从它那巨大的喉咙中迸发出来,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岩洞内炸响!音浪混合着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咆哮未落,那怪物已经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就要从洞口强行挤入!
“动手!”林枫暴喝一声,不再隐藏!
他早已计算好了角度和距离。就在那怪物头颅探入、身体尚未完全进来的瞬间,他手中的消防斧用尽全身力气,并非劈砍,而是如同刺枪般,自下而上,狠厉无比地捅向怪物相对柔软的下颌与脖颈连接处!
与此同时,按照事先的约定,守在凹室口的秦雪,用尽恢复的力气,将手中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岩石,狠狠砸向怪物那只抠进岩石的前肢关节!
小武也在林枫的吼声中鼓起残存的勇气,闭着眼睛将手中的砍柴刀胡乱向前捅去!
“噗嗤!”
林枫的消防斧斧尖精准地刺入了怪物下颌下方的皮肉!然而,预想中深入血肉的感觉并未传来,斧尖仿佛刺中了坚韧无比的老牛皮,仅仅刺入不到两寸,便被厚厚的脂肪和肌肉死死卡住!黑红色的粘稠血液涌出,却更加激发了怪物的凶性!
“嗷!!!”怪物吃痛,发出更加狂怒的嘶吼,头颅猛地一甩!巨大的力量传来,林枫虎口崩裂,消防斧险些脱手,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
秦雪砸出的石头击中了怪物的前肢关节,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如同砸在实心轮胎上,几乎没造成什么伤害,只是让那只爪子微微松动了一下。
小武的砍柴刀更是不知道戳到了哪里,直接崩飞了出去,吓得他瘫坐在地。
怪物被激怒了,它不再试图完全挤入,而是就着卡在洞口的姿势,那只完好的前爪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猛地向洞内横扫而来!目标直指刚刚站稳的林枫!
这一爪若是扫实,足以将林枫拦腰撕裂!
生死一线!
林枫瞳孔骤缩,箭不容发之际,他猛地向后仰倒,同时双脚用力蹬地,身体贴着地面向侧后方滑去!
“嗤啦!”
尖锐的爪尖擦着他的胸前掠过,将他本就破烂的衣物撕开几道长长的口子,在结实的胸膛上留下了几道火辣辣的血痕!只差毫厘!
怪物的巨爪狠狠拍在洞内的岩壁上,碎石飞溅,留下几道深刻的爪痕!
一击不中,怪物更加狂暴,它开始疯狂地用头颅撞击洞口上方的岩壁,用利爪扒拉洞口边缘,想要扩大入口,整个岩洞都在它可怕的力量下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不能让它进来!”林枫滚身站起,胸前的伤口流血,但他恍若未觉。他知道,一旦洞口被扩大,这怪物挤进来,在这狭小空间内,他们所有人绝无幸免!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洞内。突然,他看到了那堆被泥土半掩的、仍在阴燃冒烟的柴火。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闪过脑海。
“小武!把那个铁罐扔给我!快!”林枫朝着吓呆的小武吼道,同时自己猛地扑向那堆阴燃的柴火!
小武被吼得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抓起之前煮汤用的那个锈蚀铁罐,用力扔向林枫。
林枫接住铁罐,毫不犹豫地将罐口对准那堆阴燃的柴火,用力一舀!带着暗红火星的炽热炭灰和尚未完全燃烧的柴火被舀起大半!
与此同时,那怪物又一次将头颅探入,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林枫咬来!
就是现在!
林枫不退反进,在怪物大口咬合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装满炽热炭灰和火星的铁罐,狠狠塞进了怪物那张开的巨口之中!
“嗷呜——!!!”
凄厉无比、痛苦到极致的惨嚎猛然炸响!滚烫的炭灰和火星在怪物敏感的口腔和咽喉中灼烧、呛入!那绝不是普通火焰能比的痛苦!
怪物如遭雷击,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挣扎,两只前爪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嘴巴和洞口岩石,想要把那个灼热的铁罐弄出来,却徒劳无功!暗红色的毛发被烧焦,发出刺鼻的臭味。
它再也顾不上攻击,猛地将头颅从洞口拔出,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岩石崩裂声和它痛苦的嚎叫,那巨大的身躯仓皇地向后跌退,沉重的脚步声和碰撞声迅速远去,还夹杂着持续不断的、窒息的咳嗽和呕吐声……
洞内,一片死寂。
只有尘埃缓缓飘落,以及那怪物渐渐远去的、痛苦的声响。
林枫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被抓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虎口崩裂流着血。但他还活着。
秦雪靠在凹室口的岩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下投掷几乎耗尽了她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左肩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但她手中的斧头依旧紧握。
苏婉清抱着瑟瑟发抖的林小雨,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泪水。
小武瘫坐在地上,看着洞口那一片狼藉和洒落的黑红色血液,久久回不过神。
洞外,天色终于开始泛白。晨光艰难地穿透弥漫的尘埃,照进岩洞。
那未知的、恐怖的红毛巨兽暂时退却了。
但每个人都清楚,它很可能还会回来。
而他们的路,还必须继续走下去。朝着那缕在晨光中重新变得清晰的、东北方向的烟柱。
篝火已熄,长夜将尽。而生存的考验,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