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巨兽痛苦远去的嘶吼和沉重脚步声，如同退潮般渐渐消失在黎明前的山林深处，只留下岩洞内外一片死寂的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尘埃、焦臭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洞口边缘，被怪物利爪抠抓过的地方，岩石碎裂，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深刻沟壑。地面上散落着崩落的碎石、暗红色的粘稠血液（怪物的），以及林枫胸前伤口滴落的鲜红血珠。那柄插在怪物下颌后又被甩脱的消防斧，斜斜地躺在洞口内侧，斧刃上沾染着黑红色的污血。
林枫单膝跪在尘埃中，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前那几道火辣辣翻卷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楚。虎口崩裂处鲜血顺着手指滴落，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洞口外逐渐明亮的天空，眼神锐利如鹰，耳朵捕捉着任何可能预示怪物返回的声响。
岩洞内，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秒，才被一阵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抽泣声打破。
是林小雨。小姑娘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死死抓着苏婉清的衣襟，把小脸埋在她怀里，瘦小的肩膀不住地抖动，却不敢放声大哭，只是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苏婉清紧紧搂着林小雨，自己的脸色也是苍白如纸，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看着林枫血迹斑斑的背影，看着洞口那一片狼藉，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搏杀而狂跳不止。她是一名医生，见惯了伤病生死，但如此直面如此原始、暴戾、超出认知的恐怖巨兽，依旧让她心神俱震。
秦雪背靠着凹室入口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她的右手依旧紧握着斧头，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青白。左肩的伤口在刚才激烈的动作和情绪冲击下，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强行咬住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林枫的背影。看着他宽阔肩背上被撕裂的衣物和渗出的血迹，看着他跪在那里却依旧挺直的脊梁，一股混杂着后怕、庆幸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鼻尖，让她眼眶也微微发热。
小武是最后一个从呆滞中恢复过来的。他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砍柴刀飞了），又看看洞口那可怕的痕迹，突然“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吐出来的只有一些酸水，却让他更加狼狈。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深的、对自身弱小的羞耻感。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将清冷而明亮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洒进岩洞，照亮了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也照亮了地上的血迹和战斗的痕迹。
林枫缓缓站起身。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让他眉头蹙了一下，但他一声未吭。他走到洞口，先是警惕地向外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那怪物的踪影，也没有其他异常，才弯腰捡起了自己的消防斧。他用还算干净的衣角，仔细擦去斧刃上的污血，然后插回腰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洞内众人。
“它受伤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里不能待了。血腥味和动静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
他走到苏婉清面前，低头看着还在她怀里啜泣的林小雨，伸出手，有些生硬地、却异常轻柔地拍了拍小姑娘的头。“没事了。”
林小雨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林枫沾着血迹却依旧沉稳的脸，抽噎着点了点头，用力抱紧了苏婉清。
林枫又看向秦雪。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嘴唇毫无血色，额头的冷汗还没干。“你的伤？”
秦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腥甜和眩晕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还能动。”她尝试着想要自己站起来，却因为左肩剧痛和失血后的虚弱，身体晃了晃。
苏婉清立刻放开林小雨，上前扶住她。“别逞强！伤口可能又裂开了！”她不由分说地扶着秦雪重新坐下，开始检查她左肩的包扎。果然，白色的布条上已经隐隐透出新的血色。
林枫也走了过来，蹲下身，从怀里拿出那个小扁壶，拧开盖子。他没有像昨晚那样直接涂抹，而是先看向苏婉清：“清洗伤口，重新缝合。”
苏婉清点了点头，立刻从自己的医疗包里（虽然东西不多了）拿出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和珍贵的饮用水。她小心地解开秦雪肩上的绷带。伤口边缘有些红肿，幸运的是，之前的缝合线并没有完全崩断，只是有几针松脱了，导致少量出血。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林枫将小壶里那深褐色的药液倒出一些在盖子里，递给苏婉清。“用这个清洗，然后重新缝上。”
苏婉清依言而行。药液接触伤口，带来熟悉的火辣刺痛感，秦雪的身体又是一颤，但她死死咬住牙，没有出声。清洗完毕，林枫已经将他的缝合针线再次用打火机灼烧消毒。这一次，他示意苏婉清来缝合。
“我……我不太熟练……”苏婉清有些犹豫。
“你能行。”林枫看着她，眼神里是毋庸置疑的信任，“比昨晚干净，情况也好很多。按我昨天做的，再来一次。”
在他的注视和鼓励下，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针线。她的手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专注和小心。她回忆着林枫昨天的操作，一针一针，仔细地将松脱的伤口重新拉拢缝合。虽然速度慢，针脚也不如林枫那般均匀利落，但足够牢固。
缝合完毕，再次撒上最后一点消炎药粉，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秦雪始终闭着眼睛，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硬是一声没吭。
处理完秦雪，苏婉清立刻转向林枫。“你的伤。”
林枫胸前那几道爪痕虽然不算特别深，但皮肉翻卷，血流了不少，也需要处理。他没有拒绝，只是脱下了破烂的上衣，露出精壮结实却布满各种新旧伤痕的上身。那几道新鲜的血痕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苏婉清用同样的药液为他清洗伤口，然后进行简单的缝合包扎。近距离接触，苏婉清能更清晰地看到他身上那些旧伤的痕迹——枪伤、刀伤、爆炸破片伤……每一道都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个男人过往经历的残酷。她的手指在他温热的皮肤上移动，心中五味杂陈，有敬佩，有心疼，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林枫则始终沉默着，任由她处理，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看向洞口外逐渐升高的太阳，以及东北方向那缕在晴朗天空中更加清晰的烟柱。
伤口处理完毕，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众人简单地吃了些熏鹿肉干和冷水，算是补充体力。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林枫穿好勉强还能遮体的破衣服，做出了决定，“那怪物可能还会回来，也可能引来别的东西。我们的目标是那个烟柱，不能再耽搁。”
“秦雪她……”苏婉清担忧地看着脸色依旧苍白的秦雪。
“我能走。”秦雪再次挣扎着要站起来，这一次，她成功了，虽然身体还有些摇晃。她知道，现在不是躺下休息的时候。
林枫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是将那个最沉重的背包再次背到自己身上，然后走到秦雪面前，半蹲下身：“上来。”
秦雪愣住了。
“你的速度跟不上，也会拖累伤口恢复。”林枫的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时间紧迫。”
秦雪看着林枫宽阔却已伤痕累累的后背，嘴唇动了动，想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默默地将自己那个小背包交给苏婉清，然后伸出完好的右手，扶住了林枫的肩膀。
林枫将她稳稳地背起，用之前制作好的背带固定好。“小武，前面探路，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示警。苏医生，小雨，跟上。”
队伍再次出发，离开了这个给予他们一夜庇护、却也遭遇恐怖袭击的岩洞。阳光洒在满是战斗痕迹的洞口，也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一条沿着山脊、朝着东北方向烟柱延伸的、更加崎岖难行的山路。
背负着秦雪，林枫的步伐比昨日更加沉重。胸前的伤口随着动作不断传来刺痛，但他走得很稳。秦雪伏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绷紧和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汗味和那丝独特的、属于药液的辛辣气息。她的脸颊无意间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能感觉到那里的温热和脉搏有力的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感觉包裹了她——是依赖，是愧疚，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过于亲密的接触，心跳却莫名有些失序。
苏婉清和林小雨紧跟在后面，看着林枫背负秦雪艰难前行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担忧与感佩。小武则拿着重新找回来的砍柴刀，走在最前面，比之前更加警惕和小心，少年的脸上褪去了不少稚气，多了些沉稳。
山路越来越陡峭，林木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嶙峋岩石和低矮的荆棘灌木。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虽然带来了暖意，却也加剧了体力的消耗和口渴。他们沿着林枫昨日探查时留下的隐秘标记，在乱石和峭壁间寻找着可行的路径。
中途休息了几次，每次林枫都将秦雪小心放下，自己则抓紧时间观察地形和后方。秦雪的伤口在颠簸中依旧疼痛，但林枫背得很稳，减少了大部分震动，加上药效持续，情况没有恶化。
随着海拔升高，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他们回头望去，蛇肠谷所在的那片山脉已经成了远方一条模糊的墨绿色线条，而他们昨夜宿营、今晨遭遇袭击的那个岩洞所在的山脊，也渐渐被抛在脚下。前方，那道烟柱似乎近在眼前，从一道更高的、覆盖着茂密墨绿色森林的山梁后笔直升起。
希望，从未如此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翻越一道最后的、相对低矮的山垭口，踏入通往烟柱山梁的最后一段路程时，走在最前面的小武忽然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林枫哥！苏姐姐！你们看……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烟柱山梁侧下方，一片相对平缓的、林木稀疏的谷地。
只见那片谷地中，靠近一条小溪的地方，竟然散布着十几顶颜色各异、却大多破败不堪的帐篷！帐篷周围，能看到一些用树枝和石块简单垒砌的矮墙，以及袅袅升起的、不止一处的细小炊烟！甚至，还能隐约看到一些微小的人影在其中活动！
不是荒废的遗址，是活生生的、规模不小的幸存者营地！
烟柱，正是从这片营地中央某处升起的！
“是‘磐石’营地？还是……别的？”苏婉清的声音带着激动和一丝不确定。
林枫放下秦雪，拿出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营地的布局散乱，防御工事简陋，人员活动看起来也缺乏组织性，不像广播里描述的、实行贡献点制度的“磐石”营地那般有秩序。而且，营地的位置并非在易守难攻的黑风山主峰东侧，而是在这道山梁下的谷地，地势并不算特别险要。
“不确定。”林枫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但至少有人，而且数量不少。”
有人的地方，就有希望，也可能有新的规则、冲突甚至危险。
“我们……要下去吗？”小武问道，眼中既有渴望，也有对未知人群的畏惧。
秦雪也看着林枫，等待他的决定。苏婉清和林小雨的目光同样聚焦在他身上。
林枫看着下方那处生机与未知并存的营地，又抬头看了看那道持续升起的烟柱，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下去。但，保持警惕。”
历经千辛万苦，希望似乎就在眼前。然而，人心往往比怪物更加难测。通往烟柱的最后一段路，也是踏入未知人类社会的第一步。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救赎的港湾，还是另一个布满荆棘的角斗场？
晨光之下，抉择已定。他们整理行装，调整状态，朝着那片升腾着炊烟与人气的谷地，迈出了沉重而充满期待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