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在天黑透后，带着一身垃圾堆的酸腐气味和一个小小的、用破布和铁丝临时编成的笼子，悄无声息地溜回了窝棚。笼子里，一只灰褐色、瘦骨嶙峋、但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惊恐光芒的大老鼠，正不安地抓挠着铁丝。
“抓到了。”小武低声说，将笼子递给迎上来的苏婉清，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一丝对即将发生之事的莫名紧张。
苏婉清接过笼子，手指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作为一名医生，她接触过无数次实验动物，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实验对象，关乎的不仅仅是数据，而是他们所有人，甚至可能更多人的生死存亡。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专业性的冷静，提着笼子走向窝棚后方那个临时搭建的、被一块旧油毡布半遮挡起来的“实验角”。
韩医生已经等在那里，浑浊的眼睛在油灯和应急手电（老拐送来的物资里有几节旧电池）混合的光线下，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期待。他面前的简陋木板上，摆放着几个玻璃皿、滴管、注射器（经过简陋消毒）、以及几个装着不同浓度琥珀色液体的小瓶。
“快！拿过来！”韩医生迫不及待地招手，声音嘶哑而急切。
林枫、张彪、秦雪、林小雨也都围了过来，在几步之外停下，屏息凝神地看着。窝棚里安静得只剩下老鼠抓挠铁丝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苏婉清将笼子放在木板上，看向韩医生：“韩医生，具体怎么做？”
韩医生迅速戴上那副布满划痕的防护镜（也是物资里的），拿起一个最小的注射器，抽取了大约05毫升浓度最低的琥珀色液体。“先皮下注射，观察局部反应和全身生理指标变化。苏医生，你帮我按住它，注意别被咬到。”
苏婉清点了点头，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而稳定地隔着笼子铁丝，捏住了老鼠的颈后皮。老鼠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剧烈挣扎，但被牢牢制住。
韩医生将针头快速刺入老鼠后腿外侧的皮下，缓缓推入液体。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但在众人眼中却仿佛被无限拉长。
注射完成，苏婉清松开手，老鼠立刻窜到笼子角落，警惕地缩成一团，发出不安的叫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那只老鼠身上。
起初几分钟，老鼠似乎并无异常，只是比刚才更加焦躁，在笼子里不停转圈，用鼻子嗅着注射部位。韩医生凑得很近，几乎将脸贴到笼子上，眼睛一眨不眨。
“局部……没有明显的红肿或溃烂。”苏婉清观察着，低声说，“心率……通过肉眼观察，似乎有点加快。”
又过了几分钟，老鼠的动作开始变得有些迟缓，转圈的速度慢了下来，叫声也变得微弱。它似乎对周围环境的警惕性降低了。
“有效果了？”张彪忍不住小声问。
“别急。”韩医生摆了摆手，拿起另一个注射器，里面是浓度稍高的液体。“进行第二次注射，肌肉注射，加大剂量。观察反应是否加剧。”
第二次注射在老鼠的另一侧后腿进行。这一次，老鼠的反应更加明显。注射后不到两分钟，它的动作变得明显迟滞，蹲在笼子角落，身体微微颤抖，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变得急促而浅。
“神经系统似乎受到抑制……运动能力下降……呼吸频率改变……”韩医生一边观察，一边快速地在旁边的破本子上记录着，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符合理论预期！这种酶提取物确实能够干扰其神经信号传导和基本的细胞代谢！”
苏婉清也仔细检查着老鼠的状态，眉头却微微蹙起：“但是韩医生，它的体温……好像在下降。而且眼神涣散，这不单单是运动抑制，更像是……生命体征在衰减。”
韩医生不以为意：“剂量问题！任何药物都有治疗窗口和毒性剂量。我们需要找到那个既能干扰怪物生理机能，又不至于立刻致命的‘临界点’！再来，用最高浓度，静脉注射！快！”
他拿起第三个注射器，里面是颜色最深、几乎接近原液浓度的琥珀色液体。
“韩医生！”苏婉清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担忧和反对，“这个浓度太高了！可能会直接杀死它！而且静脉注射风险太大，我们无法精确控制……”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们需要看到效果！极端情况下的效果！”韩医生甩开苏婉清的手，眼睛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如果连老鼠都承受不住，说明方向可能错了！如果它能挺住，哪怕只是片刻，就证明我们的路是对的！”
他的固执和急迫感染了紧张的气氛。林枫看着那只已经奄奄一息的老鼠，又看看韩医生手中那管在灯光下泛着妖异光泽的液体，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他知道，韩医生说得有道理。他们没有时间进行温和的、循序渐进的实验。他们需要的是明确的结果，哪怕是极端的结果。
“苏医生，按住它。”林枫沉声开口，替韩医生做了决定。
苏婉清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伸出手，再次按住那只几乎不再挣扎的老鼠。她能感觉到小动物皮下传来的、微弱而紊乱的心跳。
韩医生找准老鼠尾巴上一根相对清晰的血管，将针头小心翼翼地刺入，缓慢推入那不到02毫升的高浓度液体。
液体注入的瞬间，老鼠的身体猛地绷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几乎不像老鼠能发出的短促尖叫！紧接着，它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四肢胡乱蹬踹，眼睛凸出，口鼻中渗出暗红色的血沫！
“它在溶解！”小武惊骇地低呼。
只见老鼠被注射部位的皮肤和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黑、软化、塌陷，如同被强酸腐蚀，又像是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焚烧！那黑色迅速蔓延，转眼间就覆盖了老鼠小半个身体！
“不对！这不是抑制！这是……分解！”苏婉清脸色惨白，声音颤抖，“提取液里的某种成分，在高浓度下，激活或者逆转了作用，变成了和原液类似的分解效果！”
韩医生也惊呆了，手里的注射器“啪嗒”一声掉在木板上。他死死盯着那只正在快速“融化”的老鼠尸体，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被一种混杂着恐惧、困惑和挫败的灰白取代。
“怎么会……理论不应该……是浓度比例错了吗？还是提纯过程中引入了未知的催化剂？或者……老鼠的生理结构和那些怪物根本不同，关键蛋白的构成有细微差异……”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双手抱住了头。
实验，在接近成功的边缘，以一种骇人而惨烈的方式，失败了。
窝棚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木板上的老鼠残骸还在发出轻微的、组织分解的滋滋声，散发出一股混合了焦糊和甜腻的怪味。那琥珀色的液体，从希望的象征，瞬间变成了毁灭的毒药。
林小雨吓得捂住嘴，躲到了秦雪身后。秦雪的脸色也异常难看，她看着那摊迅速失去形状的黑红色物质，又看看失魂落魄的韩医生和一脸凝重的林枫，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张彪啐了一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白忙活了？这鬼东西弄出来是杀老鼠的？那跟原来那些绿浆浆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有的——至少证明了提取液确实能对生物组织产生强烈影响，只是方向错了，或者条件没控制好。但这在当前的绝境下，毫无安慰作用。
林枫沉默地看着那摊残骸，又看了看木板上剩下的几瓶不同浓度的琥珀色液体。他没有像韩医生那样陷入沮丧或自我怀疑，而是在飞快地思考。
“韩医生。”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寂静中，“高浓度导致分解，低浓度只引起轻微抑制和生命衰减。有没有可能，我们需要的不是‘杀死’或‘强烈抑制’，而是‘持续干扰’和‘削弱’？”
韩医生抬起头，眼神涣散：“什么意思？”
“比如，将较低浓度的提取液，做成烟雾、粉尘，或者涂抹在武器上。”林枫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不追求立刻致命，而是大面积播撒，持续干扰怪物的感官、行动能力、甚至它们之间的信息素交流。只要能让它们变慢、变乱、失去部分攻击性，我们就有机会突破防线，接近目标，或者……拿到‘净炎’。”
这个思路让绝望的众人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韩医生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对！对！我陷入思维定式了！总想着复制‘净炎’那种一击必杀的效果！但我们条件有限，或许‘干扰’和‘削弱’才是更现实的目标！低浓度的提取液稳定性更高，副作用（指分解）也小！如果能做成气溶胶……或者找到合适的载体，附着在武器或弹药上……”
他再次扑到实验台前，不顾那摊恶心的残骸，拿起剩下的低浓度提取液，又翻找出物资里的一些其他化学试剂和材料，开始疯狂地琢磨、调配。
苏婉清也强打起精神，开始帮忙清理现场，同时思考着如何将低浓度提取液与现有的医疗或生活用品结合，比如做成刺激性的烟雾弹（利用常见的化学物质反应），或者尝试将其与油脂混合，制成可以涂抹的膏剂。
失败的阴影还未散去，但新的、更加务实的方向已经出现。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却并未熄灭。
然而，就在窝棚内重新开始忙碌时，窝棚外，一道隐藏在阴影中的目光，已经注视了他们很久。
是阿忠派来的那个心腹，一个叫“黑皮”的精瘦汉子。他奉命“留意”林枫团队的动向，特别是韩医生的“研究进展”。他躲在窝棚区一堆废弃的木板后面，借着夜色的掩护，远远地看到了窝棚后方隐约的光亮和人影晃动，甚至隐隐听到了老鼠的尖叫和一些压抑的讨论声。他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紧张专注的氛围，以及随后短暂的死寂和重新响起的、更加急促的讨论声，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当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焦臭和甜腻的古怪气味随风飘来时，黑皮的眉头皱紧了。这味道……和营地附近偶尔能闻到的、那些腐烂怪物的气味有点像，但又有些不同。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默默记下，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朝着老拐帐篷的方向快速走去。
窝棚内，林枫似乎心有所感，抬头望向窝棚外那片沉沉的黑暗，目光锐利如刀。
“小武。”他低声唤道。
“在。”
“晚上守夜，再加一个人。我感觉到……有眼睛在盯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