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最后一场雪，是伴着暖阳落下来的。
雪粒子簌簌地砸在青石板上，落地即融，化作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沿着“御甜坊”门前的石阶，一路淌到街口的“诚信糖商碑”下。碑石是青灰色的，上头镌着的“守正扬善”四个大字，被苏小棠领着学徒描了金粉，在日光里熠熠生辉，连带着碑前那串铜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当声都裹着蜜甜的暖意。
小满搀着苏小棠的胳膊，缓步走在汴京的长街上。
苏小棠的肚子已经坠得厉害，走几步便要歇一歇，一手护着腰，一手拢着风氅的领口，眉眼间却漾着化不开的柔。“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等开春，咱们的蔗园定能长出最甜的甘蔗。”她侧头看向小满，嘴角弯着，“孩子们若是赶在开春落地，怕是生来就带着糖香。”
小满笑着应了，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脸颊，心里软成一滩蜜。“就你嘴甜。往后这俩孩子，定是被你惯得，不爱吃饭只爱啃糖。”
“那也是随你。”苏小棠嗔她一句，目光却已飘到街对面的糖人摊上。
老匠人正捏着糖稀，手腕一转，便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糖马。几个孩童围在摊前，踮着脚尖看得入迷，鼻尖上沾着糖霜，笑得眉眼弯弯。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开了门，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热气，酒肆的幌子随风招展，而最浓郁的，还是弥漫在整条街巷的糖香——那是御甜坊的融心糖稀熬煮的香气，是街边小贩叫卖的桂花糖糕的甜香，是百姓家里灶台上炖着的姜枣蜜糖的暖香。
这是属于汴京的甜，是她小满，一点点熬出来的甜。
“你看。”小满抬手指了指街口，那里围了一圈人，都是冲着诚信糖商碑来的。几个学徒正守在碑前，支着摊子派发融心糖果子，莹白的糖胚上刻着小小的“诚”字，咬开是松仁的脆香，引得百姓们赞不绝口。“如今这汴京的糖市，终是干净了。”
苏小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着人群里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笑，不由得轻叹：“这干净，来得不易。”
是啊，来得不易。
小满心里微微一沉。
从三阿哥的步步紧逼，到陈老板的劣果仿冒，再到林家旧案的沉冤昭雪，这一路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都藏在这满街的糖香里了。她想起父母灵前那道平反的谕旨，想起陈老板临行前留下的那包祖传秘方，想起碑前盟誓时，众糖商齐声喊出的“守正不欺”，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怎么了？”苏小棠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握住她的手。
“没事。”小满摇摇头，压下心头的酸涩，笑着道，“只是觉得，爹娘若是看到今日这般光景，定会高兴的。”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王二和李二牛快步追了上来，王二手里拎着个食盒，跑得气喘吁吁，李二牛则扛着个小凳，一脸憨实。“东家！小棠姨！你们怎么走得这么快，俺俩追了半条街！”王二将食盒往小满面前一递，“刚出锅的岁寒三友糖糕，您尝尝，这可是李二牛新琢磨出来的方子，松针的清、竹屑的脆、梅花的香，全融在里头了。”
李二牛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还、还没来得及给皇后娘娘送去，先给你们尝尝鲜。”
小满打开食盒，一股清冽的甜香扑面而来。三块糖糕摆在里头，分别雕着松、竹、梅的模样，莹白的糖胚上，用胭脂点了梅蕊，用青黛描了竹节，精致得像件工艺品。她拿起一块，递到苏小棠嘴边，“尝尝？”
苏小棠咬了一小口，眉眼瞬间亮了。“甜而不腻，清冽爽口，这方子好！”
王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也不看是谁琢磨的！”
李二牛在一旁急得摆手：“是、是东家教的好。”
几人说笑间，已走到了诚信糖商碑下。
围在碑前的百姓见着小满，纷纷拱手问好，一声声“林掌柜”“林姑娘”，喊得热络。小满笑着一一回了，又让学徒多拿些融心糖果子出来，分给孩童们。一时间，碑前的铜铃叮当，笑语声喧，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苏小棠扶着碑石站定，指尖抚过上头的刻字，轻声道：“这碑立得好，往后，汴京的糖商，便有了规矩。”
“不止汴京。”小满接话，目光望向城外的方向，“林安在边境传来消息，那边的仿冒糖商，都已归顺联盟，往后，这‘诚信’二字，要传遍天下的糖市。”
王二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好！俺跟着东家，把这御甜坊开到天南海北去！”
李二牛也跟着点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坚定：“俺也去！俺的炸果子手艺，还能教给更多人！”
阳光穿透云层，暖暖地洒下来，落在四人身上，落在碑石上，落在满街的糖香里。苏小棠靠在小满肩头，听着身边的笑语声，听着风吹铜铃的叮当声，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可这份安稳，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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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着皂衣的顺天府衙役，正策马奔来，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雪水，溅起一片水花。他在碑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神色慌张地跑到小满面前，拱手道：“林掌柜！出事了！”
小满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镇定：“何事惊慌？”
衙役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急信，双手递上：“边境传来消息，陈老板的悔过糖铺……关门了！”
“关门了？”王二眉头一蹙，“莫不是嫌粗糖生意不赚钱，又去干那歪门邪道的勾当？”
衙役连连摇头，脸色愈发难看：“不是！铺子是空的，里头的桌椅板凳都在，就是人不见了！只在柜台后头，留下了半袋沙棘，还有一张字条！”
小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接过那封急信，指尖微微颤抖。信笺是粗糙的麻纸，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只写了一句话——
人心之恶未绝，君需多慎。
短短十个字，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满街的甜香。
小满捏着信纸的指尖泛白，目光落在那“人心之恶”四个字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她想起陈老板临行前收下的那包原味糖霜，想起他留下的那本祖传秘方，想起他在渡口失踪时，那只刻着“悔”字的粗瓷糖罐……
原来，他从未真正放下。
原来，这场关于甜的纷争，从未真正结束。
苏小棠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怎么了？”
小满缓缓抬起头，看向天边。
雪已经停了，阳光正烈，可她却觉得，有一片阴影，正悄然笼罩下来，笼罩着这满街的糖香，笼罩着这座繁华的汴京。
王二和李二牛也看出了不对劲，两人脸上的笑容尽数褪去，王二沉声问道：“小满，那字条上写了什么？”
小满没有说话，只是将信纸递给了他。
王二接过信纸，看完那十个字，脸色瞬间变了。李二牛凑过去看了，黝黑的脸膛上，满是不解：“陈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风，又吹了起来。
碑前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这一次，却没了半分暖意，反倒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森然。满街的糖香，似乎也淡了些，只剩下那十个字，在日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小满低头，看向苏小棠护着肚子的手，看向碑石上熠熠生辉的金字，看向街面上笑得天真的孩童，眼底渐渐凝起一抹坚定。
她可以守得住这满街的甜，守得住这诚信的碑，守得住这汴京的安稳。
哪怕，人心之恶未绝。
哪怕，风波，从未停歇。
她攥紧了拳头，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回暖。
“走吧。”小满抬起头，看向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回糖坊。”
风，依旧在吹。
铜铃的叮当声里，满街的糖香，还在弥漫。
只是那甜香深处，有一缕余韵，未了。
（第六卷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