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秋阳穿透御甜坊的雕花窗棂,落在天井里的铜制榨汁机上,折射出暖融融的金光。蔗杆被轧得吱呀作响,清甜的蔗汁顺着弧形木槽汇入青石大缸,泡沫翻涌间,满院都氤氲着甘蔗独有的甘冽香气。林小满挽着藏青色的锦缎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腕,指尖轻蘸缸中蔗汁,尝了尝甜度,眉眼间漾开一抹满意的笑意。
“这批岭南胭脂蔗的糖分比往年高了两分,熬制融心糖稀时少放半勺蜜,口感会更清透。”他转头对身后的李二牛嘱咐道。这位膀大腰圆的汉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嗓门如洪钟般响起:“东家放心!我跟着您熬了五年糖,这点门道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天井角落的桂树落了一地金蕊,苏小棠正坐在石桌旁,摊开厚厚的溯源册,用细毫笔记录着新到蔗料的产地、收成日期与质检结果。这是御甜坊立店的根本,从原料到成品,每一步都清晰可查,也是当年小满从失踪的陈老板手中接过糖坊后,力排众议定下的规矩,如今早已成为汴京糖商效仿的标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驼铃叮当,混着几句生涩的中原话,打破了御甜坊的宁静。“敢问,这里可是汴京御甜坊?龟兹商人求见林东家!”
小满抬眸望去,王二已经率先从账房快步走出,手悄然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作为御甜坊的安保总管,自第六卷陈老板失踪、边境仿冒糖品案爆发后,他的警惕性便从未放松过。门口立着一群身着胡服的商旅,领头的胡商高鼻深目,络腮胡编成细细的辫子,腰间挂着镶嵌绿松石的皮囊,手中捧着一个雕满葡萄纹的紫檀木盒,身后的伙计们抬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形制便知里面装的是沉甸甸的货物。
“我是御甜坊的林小满。”小满缓步走上前,身形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不知诸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领头的胡商连忙躬身行礼,中原话虽生硬,却字字清晰:“在下安答,来自西域龟兹。久闻御甜坊的融心糖稀冠绝中原,能融百味、凝香不散,西域诸国的贵族对中原糖食趋之若鹜。今日前来,是想以西域香料换取融心糖稀的配方,我们愿出三倍的香料,还能为东家打通整条丝路商道!”
说罢,他打开手中的紫檀木盒,霎时间,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橙红的沙棘果干裹着西域的风沙气,艳粉的玫瑰花瓣凝着天山雪水的清冽,棕黄的孜然颗粒饱满,还有那通体赤红的红花籽,如玛瑙般镶嵌在金丝绒衬底上,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伙计们也顺势打开帆布包,露出里面整袋的香料,层层叠叠,几乎将门口的青石板都染成了斑斓的色彩。
苏小棠凑到小满身侧,低声提醒:“融心糖稀是咱们的核心秘方,陈老板当年就是因为觊觎这配方,才酿下了仿冒的祸事,绝不能轻易外传。”
小满微微颔首,抬手合上木盒,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安答先生,融心糖稀是林家三代传承的心血,关乎御甜坊数百号人的生计,配方恕不外售。不过,我有一个更合适的合作方式——我们可以达成香料与糖品的联营。御甜坊负责用西域香料研发新式糖品,你们负责提供香料与丝路运输渠道,成品外销西域,利润三七分成,御甜坊七,你们三。”
安答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中原男东家会如此果断。他沉吟片刻,手指摩挲着木盒上的葡萄纹,目光扫过天井里沸腾的蔗汁锅,又落在墙边刻着“守正扬善”的诚信糖商碑上——那是小满为了警醒自己,纪念被陈老板构陷的父母而立的碑,如今已是汴京糖业的精神标杆。
“林东家的底气,果然名不虚传。”安答笑了笑,招手让伙计端来一个精致的银盘,盘中盛放着西域葡萄蜜饯,“这是我们龟兹的特色蜜饯,用天山葡萄与葡萄酒腌制,无过多糖渍,保留鲜果本味,还请东家品鉴。若是合作能成,这等西域风味,也能融入中原糖品之中。”
小满拿起一枚蜜饯放入口中,酸甜的果香在舌尖炸开,没有中原蜜饯的甜腻,反而带着一丝葡萄酒的醇厚,与他以往吃过的所有蜜饯都截然不同。苏小棠也尝了一块,立刻拿出纸笔,快速记录下风味特点:“酸度适中,果香浓郁,适合搭配甘蔗汁制作软糕,或是熬制果味糖稀。”
李二牛在一旁看得心痒难耐,抓过一把孜然就往后厨跑:“东家,我试试用孜然做糖糕!中原的甜配西域的咸香,说不定能做出新花样!”不等众人回应,后厨就传来了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混着孜然的辛香,与甘蔗的清甜撞了个满怀。
趁这个间隙,王二不动声色地走到安答的伙计身边,用汴京话夹杂着几句刚学的西域俚语旁敲侧击。这些伙计都是常年走丝路的老商旅,没什么心机,三言两语间便透露出关键信息:最近边境不太平,有神秘势力用高价收购劣质糖品,数量巨大,疑似要送入军中;而且边境的仿冒糖商死灰复燃,那些劣糖吃了会让人头晕乏力,已经有牧民因此病倒了。
这些消息与林安从边境传回的密信不谋而合。第六卷中,林安奉命前往边境调查仿冒案,如今案件余波未平,反而牵扯出了更危险的阴谋,这让小满的心头沉甸甸的。陈老板的失踪始终是个谜,他留下的那句“避祸,非避罪”的字条,此刻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难道这位曾经的竞争对手,也卷入了边境的阴谋之中?
半个时辰后,李二牛端着一盘刚炸好的孜然糖糕走出后厨。金黄的糖糕表面撒着细碎的孜然粉,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咬上一口,甜香中裹着孜然的咸辛,层次丰富得让人眼前一亮。安答尝了一块,当即拍案叫绝:“妙!这种咸甜交织的味道,西域的牧民一定会疯抢!林东家,你的合作提议,我答应了!”
“合作愉快。”小满伸出手,与安答行了中原的拱手礼,“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所有外销的糖品必须沿用御甜坊的溯源体系,绝不掺假、绝不抬价,要让西域的普通百姓,也能吃到正宗的中原甜。若是违背此约,合作即刻终止。”
安答正色道:“龟兹商人以诚信立世,丝路商规大于天。我以安答的姓氏起誓,定守此约!”
商议妥当后,安答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将那半袋红花籽留在了石桌上,指腹摩挲着籽实:“这是西域赤霞红花的籽,入糖后色如天边晚霞,香能醒神。林东家若是能攻克花色不褪、甜香不冲的难题,这糖品定会成为丝路之上最耀眼的珍宝。”
看着安答一行人的驼队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驼铃的余音渐渐消散,苏小棠拿起一粒红花籽,对着阳光端详:“这籽实的油脂含量很高,直接入糖会让口感变得油腻,而且高温熬煮会让红色褪去,这是研发的关键难点。”
“难点就是机遇。”小满将红花籽收入锦盒,转头对王二道,“你立刻抽调漕帮的人手,星夜赶往边境协助林安。重点调查劣糖中的药材成分,还有那些神秘收购劣糖的势力背景。记住,务必保证林安的安全,他是我们在边境唯一的眼睛。”
“放心吧东家!”王二抱拳领命,转身就去收拾行装,短刀在腰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二牛搓着手,一脸兴奋:“那我呢?我是不是可以整天研究香料糖品了?孜然、玫瑰、沙棘……想想都流口水!”
“你跟我一起研发新品。”小满笑道,“不过有个前提,所有新品都要满足丝路长途运输的需求——耐储存、不易碎裂、风味稳定。沙棘硬糖和玫瑰软糕可以先试做,但必须解决储存的问题。”
夕阳西下,御甜坊的灯火次第亮起。熬糖坊里,铜锅中的蔗汁已经熬至琥珀色,苏小棠用细勺搅拌着,加入少许沙棘汁,糖稀立刻泛起了诱人的橙红;李二牛在一旁调试着孜然与糖的配比,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块试做的糖糕;小满则坐在石桌前,摊开丝路商路的地图,标注着安答提及的运输节点,脑海中思索着如何将漕帮的水路运输与边境马帮的陆路运输结合,打造出一条安全的联运专线。
他想起了张彪,那位漕帮的总舵主,当年在汴京糖商之争中曾出手相助,如今更是掌控着中原通往边境的大半水路。明天一早,他必须去漕帮走一趟,敲定联运的细节。边境的阴谋如同黄河的暗流,已经悄然逼近,他不仅要让中原的甜香飘满丝路,更要揪出那些用劣糖害人的黑手,为失踪的陈老板寻找线索,为边境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夜深了,汴京的街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御甜坊的熬糖声依旧不绝。红花籽的脂香、孜然的辛香、沙棘的酸香,与甘蔗的清甜交融在一起,在空气中酿出了独特的风味。小满站在诚信糖商碑前,指尖拂过冰冷的石碑,父母的音容仿佛就在眼前。
“爹,娘,我不会让你们的心血白费。”他轻声呢喃,“中原的甜,不仅要甜在嘴里,还要甜在人心;不仅要飘满京华,还要照亮整条丝路。”
后厨里,李二牛突然欢呼起来:“东家!你看!红花籽粉加入拔丝糖稀,低温定型后,颜色一点都没褪!跟晚霞一样红!”
小满快步走过去,只见模具中躺着几块赤红的糖糕,如赤霞般艳丽,咬上一口,绵密酥脆,红花籽的独特香气在舌尖缓缓散开,没有丝毫油腻之感。苏小棠激动地在溯源册上写下:“赤霞红花糖糕,配方:胭脂蔗汁、西域红花籽粉,工艺:低温定型法,适配丝路运输,暂定作为外销核心单品。”
这一刻,小满的心中豁然开朗。这枚来自西域的红花籽,不仅是一款爆款糖品的开端,更是他揭开边境阴谋的钥匙。他仿佛看到了丝路之上,驼队载着赤霞红花糖糕,穿越戈壁与绿洲,而他则带着御甜坊的初心,一步步逼近真相,让那些藏在黑暗中的阴谋,在中原的甜香中无所遁形。
天边的残月爬上了屋檐,照亮了御甜坊的招牌,也照亮了石板路上那道长长的糖渍痕迹,如同一条通往西域的甜路,在夜色中延伸向远方。而这场由香料与糖品开启的丝路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