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秋,总带着几分温润的甜意。御甜坊的后院里,铜制的熬糖锅正咕嘟咕嘟地吐着泡,焦糖与新收的桂花交融的香气,裹着微风,漫过朱红的院墙,飘向汴河沿岸的街巷。林小满站在灶台边,指尖轻抵着锅沿,感受着糖浆从稀稠到绵密的温度变化,这是他研制赤霞红花糖糕的第三十日,西域胡商留下的红花籽在石臼中被碾成细粉,正等着与熬至挂旗的糖稀相拥。
苏小棠蹲在一旁的案几前,铺开厚厚的宣纸,用羊毫笔仔细记录着每一次试做的配比:“赤霞红花糖糕,第七十二次调试,红花籽粉三钱,甘蔗汁七升,海盐一分……耐储存性提升三成,西域运输模拟测试通过。”他抬眼看向林小满,眉眼间带着笑意,“小满,这配方定下来,咱们的商队下月就能带着第一批货走丝路了。”
李二牛正赤着胳膊,将一筐新砍的甘蔗扛进作坊,粗粝的手掌拍了拍衣襟上的蔗屑,大着嗓门道:“掌柜的,漕帮张彪大哥那边回话了,水陆联运的路线都勘好了,马帮的兄弟在边境等着接应,就等咱们的糖糕装箱了!”
王二则靠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磨得光滑的铜哨,那是漕帮的联络信物。他的目光掠过汴京的街巷,落在远处汴河码头的方向,眉头微蹙:“昨日那批高价收购赤霞糖糕的神秘买家,我让手下去查了,落脚的客栈是城南的悦来居,巧的是,那地方三年前陈老板失踪前,也曾住过半个月。”
林小满握着长柄铜勺的手微微一顿,糖浆在勺尖凝成晶亮的丝,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陈老板的失踪,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第六卷中,这位汴京糖业的老行家,因拒绝与三阿哥旧部合作制作劣糖,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只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字条和一间被搬空的糖坊。边境仿冒案的余波尚未平息,如今又牵扯上陈老板的旧迹,这背后的丝线,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收紧。
“陈老板的祖传秘方里,有一味独有的崖柏香料,全汴京只有他的糖坊能弄到,”林小满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冷冽,“咱们的赤霞糖糕里没用这东西,可那神秘买家收购的糖糕,用途不明,结合边境传来的消息,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漕帮伙计惊慌的呼喊:“林掌柜!林掌柜!边境急报!林安小哥出事了!”
众人的心猛地一沉。林安是林小满一手带大的徒弟,也是他派往边境调查仿冒糖商的核心人手。三个月前,林安带着御甜坊的溯源册,踏上了前往河西走廊的路途,约定每月初三传回一封密信,如今才刚到十月,本该是平安的日子,却传来了急报。
一个浑身尘土的漕帮伙计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盒,膝盖上的布料被鲜血浸透,显然是一路拼杀而来。他单膝跪地,将木盒高高举起:“林掌柜,这是林安小哥让我拼死带回来的密信和样品!他在甘州城外的戈壁调查仿冒糖坊时,被人暗算,掉进了牧民的陷阱里,幸得当地的回鹘牧民搭救,可那些人还在追杀他!”
林小满一把接过木盒,指尖触到油布的瞬间,感受到了里面纸张的褶皱和一丝未干的湿气,那是汗水,或许还有血水。他迅速解开油布,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封用羊毫笔写在粗麻纸上的密信,以及一个陶制的小罐,罐口用蜡封着,里面装着几块颜色发灰、带着刺鼻异味的劣糖。
密信的字迹歪斜,显然是林安在受伤后强撑着写下的,墨迹甚至有些晕染,能看出书写时的仓促与痛苦:
“小满掌柜,边境仿冒糖商死灰复燃,且手段更为歹毒。其制作的劣糖中,掺入了不明药材,食之者初觉头晕乏力,久则四肢麻痹,形同中蛊。我潜入甘州最大的仿冒糖坊调查,发现其原料仓库中,竟有陈老板秘方中的崖柏香料。此糖坊背后有势力撑腰,所用药材,与三年前三阿哥私兵所用的迷药配方高度相似。我暴露了行踪,被五名黑衣人追杀,左肩中了毒箭,幸得回鹘牧民所救。牧民说,近来边境的守军和牧民,已有数十人因误食劣糖病倒。此糖,非为牟利,实为害人。罐中为劣糖样品,另附牧民的奶皮子糖,其工艺可融合改良,望掌柜早做应对。林安绝笔。”
最后两个字的笔画格外用力,几乎戳破了麻纸,可见林安当时的决绝。
林小满捏着密信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咔咔作响。三年前,三阿哥意图谋逆,用迷药控制私兵,那场动乱,林小满的父母因拒绝为三阿哥制作供军用的糖食,被诬陷为通敌,林家糖行一夜倾覆。这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如今,熟悉的配方,熟悉的阴谋,再次出现在边境,甚至牵扯上了失踪的陈老板和无辜的百姓、守军,一股滔天的怒火,从他的胸腔中喷涌而出。
“三阿哥的余党,还没死心!”王二猛地攥紧了铜哨,哨声尖锐地划破了庭院的宁静,“当年三阿哥倒台后,其旧部散落边境,我就说过,这些人迟早会跳出来作乱!如今他们用劣糖害人,既想搅乱边境糖市,又想削弱守军战力,其心可诛!”
苏小棠早已放下了笔,快步走到林小满身边,接过那个陶制小罐,小心翼翼地打开蜡封。一股刺鼻的苦涩味混杂着糖的甜腻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他用银簪挑起一点劣糖,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骤变:“这里面有曼陀罗花粉、草乌头的根茎粉,还有一味我认不出的西域毒草。这些药材混在糖里,甜味掩盖了毒性,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三年前,三阿哥的私兵用的迷药里,正是以曼陀罗和草乌头为主要原料,只是当时的配比更温和,只为迷晕人,如今这配方,显然是被改良过了,更毒,也更隐蔽。”
李二牛一拳砸在旁边的石磨上,石磨发出沉闷的巨响,迸出几粒碎石:“狗娘养的!竟敢用糖害人!掌柜的,你下令吧,我带漕帮的兄弟立刻赶往甘州,把林安救回来,再把那些制劣糖的杂碎一锅端了!”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林安在边境受伤,身边只有牧民保护,那些追杀者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边境的劣糖已经开始害人,若不及时阻止,后果不堪设想;而陈老板的香料出现在仿冒糖坊,更是暗示着这位失踪的老糖商,或许并非单纯的避祸,而是被卷入了这场阴谋之中。
“二牛,你带二十名漕帮精锐,骑最快的马,带着清心甘草糖立刻出发,”林小满的目光扫过作坊里一排排封装好的甘草糖,那是他早前为应对丝路途中的水土不服研制的,甘草能解毒,薄荷能醒神,正是解曼陀罗之毒的对症之物,“清心甘草糖熬制了五十斤,全带上,不仅要救林安,还要分给那些误食劣糖的牧民和守军。到了甘州,先找到回鹘牧民的部落,保护好林安,不要贸然与对方冲突,等我的消息。”
“是!”李二牛应声,转身就往作坊外冲,粗粝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小棠,”林小满转向苏小棠,语气沉稳,“你立刻去药铺,采购甘草、绿豆、金银花这些解毒的药材,配合咱们的糖艺,研制出专门解劣糖之毒的糖膏。同时,整理三年前三阿哥旧部的所有资料,尤其是负责研制迷药的药师名单,王二的人手需要这些线索。”
苏小棠点了点头,将密信叠好塞进怀里,拿起案几上的算盘:“我这就去,另外,汴京的御甜坊不能无人坐镇,我会让学徒们加快赤霞糖糕的生产,同时封锁消息,避免百姓恐慌。”
王二此时已经吹响了铜哨,院外传来漕帮弟子集结的声响。他走到林小满面前,手里多了一把淬了铜的短刀:“掌柜的,悦来居的那个神秘买家,我现在就去抓。陈老板当年的藏身地,我查了三年,如今终于有了线索,我倒要看看,这背后藏着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林小满抬手拍了拍王二的肩膀,指了指陶制小罐里的劣糖:“这糖里的崖柏香料,是陈老板的独门之物,要么是陈老板被他们控制了,要么是他们找到了陈老板的秘方。你去查的时候,切记留活口,我要知道陈老板的下落,更要知道这股势力的真正目的。”
王二颔首,转身消失在院门口,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熬糖锅还在咕嘟作响,糖浆的甜香与劣糖的腥臭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林小满走到案几前,拿起那个牧民送给林安的奶皮子糖样品。那是一块手掌大小的糖块,由西域的牦牛奶皮、葡萄蜜和沙棘果熬制而成,奶香浓郁,酸甜适口,与中原的奶糖截然不同。三年前,他在西域游历的时候,也曾吃过这样的糖,那是回鹘牧民招待贵客的珍品。
林安在密信中说,这奶皮子糖的工艺可以融合改良,想来是在受伤期间,从牧民口中得知了不少西域糖艺的诀窍。只是如今,这位心思细腻的徒弟,还在边境的戈壁中,承受着毒箭的痛苦和追杀的危险。
林小满的指尖摩挲着奶皮子糖的纹路,脑海中闪过第六卷中与陈老板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时,陈老板还在汴京的糖市上与他竞争,两人因配方的改良争论不休,陈老板曾拍着胸脯说:“我陈某做了一辈子糖,宁肯砸了锅,也不会做一口害人的糖。”可如今,他的秘方却出现在了害人的劣糖之中,这其中的变故,让林小满百思不得其解。
“陈老板,你到底在哪里?”他低声呢喃,目光望向丝路的方向,那是千里之外的戈壁,黄沙漫天,危机四伏。
他转身走进熬糖作坊,将熬至挂旗的糖浆关火,然后取出封存的甘草粉、薄荷脑,开始熬制清心甘草糖。这一次,他加了双倍的甘草,又掺入了一点西域的沙棘汁,沙棘能生津止渴,也能辅助解毒,是林安在密信中提到的牧民常用的药材。铜勺在锅中搅动,糖稀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绿,香气也从甜腻变成了清冽。
夕阳西下时,李二牛的商队已经整装待发。五十斤清心甘草糖被分装在防水的牛皮袋中,绑在马背上。李二牛穿着漕帮的黑色短打,腰间别着两把砍刀,脸上满是坚毅:“掌柜的,你放心,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会把林安带回来!”
林小满将一个包裹递给他,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瓶特制的金疮药:“这药是当年太医院的老友给的,治箭伤最好。到了边境,若遇到回鹘牧民,告诉他们,御甜坊的糖,永远为他们敞开供应,只要他们愿意帮忙守护商路,我们分文不取。”
“明白!”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汴京的暮色中。林小满站在码头,看着汴河上的船灯一盏盏亮起,心中的焦虑如同潮水般翻涌。他知道,这封边境的密信,不仅是林安的求救信号,更是一场风暴的前奏。三阿哥的余党,边境的阴谋,陈老板的失踪,还有那飘满丝路的劣糖,所有的线索都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巨大的网,而他和御甜坊,已经被卷入了这张网的中心。
苏小棠此时匆匆赶回,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迹的宣纸:“小满,我查了三年前的卷宗,三阿哥的迷药是由一位姓周的药师研制的,此人在三阿哥倒台后,逃到了河西走廊,甘州正是他的藏身之地。另外,药铺的掌柜说,最近有不少西域口音的人来采购曼陀罗和草乌头,数量大得反常。”
林小满接过卷宗,指尖划过“周药师”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么说来,仿冒糖坊的幕后药师,就是此人。王二去查悦来居的买家,若能顺藤摸瓜找到周药师,就能揪出这股势力的核心。”
就在这时,作坊的学徒突然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枚银锭,正是昨日神秘买家支付糖糕的银两:“掌柜的,这银锭上有印记!是三阿哥旧部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黑鹰!”
林小满接过银锭,阳光落在上面,黑鹰的纹路狰狞而醒目。这枚徽记,他太熟悉了。第六卷中,他在查抄三阿哥私兵的据点时,曾见过无数刻着这个徽记的兵器和银锭。如今,这枚银锭出现在汴京的御甜坊,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提醒着他,敌人已经渗透到了汴京的心脏。
“他们不仅在边境作乱,还在汴京试探我们的底线,”林小满将银锭攥在手心,银质的冰凉透过皮肤,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收购赤霞糖糕,或许是为了研究我们的配方,或许是为了混淆视听,让我们以为他们只是为了牟利,可实际上,他们的目标,是整个中原的糖市,甚至是整个边境的安稳。”
苏小棠靠在案几上,眉头紧锁:“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汴京的御甜坊是我们的根基,不能轻易离开,可边境的林安和百姓,又危在旦夕。”
林小满走到窗边,看向御甜坊门前的“诚信糖商碑”,那是他联合汴京糖商立下的碑,上面刻着“守正扬善,不做劣糖”八个大字。这是他的初心,也是御甜坊的立身之本。当年,他的父母因坚守这份初心而死,如今,他绝不会让父母的心血,毁在这些宵小之辈的手中。
“守正,方能破邪,”林小满的声音坚定,如同碑石般不可动摇,“汴京由你和留守的漕帮弟子守护,我要亲自去一趟边境。”
苏小棠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小满,你不能去!边境太危险了,那些人巴不得你自投罗网!”
“我必须去,”林小满拿起挂在墙上的披风,那是用西域的羊绒制成的,能抵御戈壁的风沙,“林安是我的徒弟,那些牧民和守军,是吃着我们的糖长大的百姓,陈老板是汴京糖业的前辈,我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只有到了边境,我才能亲眼看到那些劣糖的制作工艺,找到破解的方法,才能让‘中原甜’的名声,不被这些劣糖玷污。”
他转身看向苏小棠,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担忧,却更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你放心,我带着漕帮的铜哨,张彪的马帮在边境接应,还有回鹘牧民的支持,不会有事的。而且,我要让那些人知道,中原的糖商,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们的甜,是守护百姓的甜,不是他们谋逆的工具。”
夜色渐浓,御甜坊的灯火依旧明亮。林小满将密信和劣糖样品收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又将那枚刻着黑鹰徽记的银锭系在腰间,作为证据。他走到熬糖锅前,盛出一碗刚熬好的清心甘草糖,放在父母的灵位前,轻声道:“爹娘,儿子要去边境了,去守护你们用生命守护的甜。等我回来,一定让中原的糖香,飘满丝路,也让那些害人的宵小,付出代价。”
灵位前的檀香袅袅,与糖香交融,仿佛是父母无声的回应。
次日天未亮,林小满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汴京的码头上。一艘挂着御甜坊旗帜的漕船,正准备扬帆起航,沿着汴河向西,进入黄河,再转道丝路。王二的手下来报,悦来居的神秘买家已经失踪,只留下了一件沾着崖柏香料的衣物,线索指向了甘州的仿冒糖坊。
船帆升起,破开晨雾,林小满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汴京城墙。他知道,这一趟边境之行,不仅是为了救林安,为了追查陈老板的下落,更是为了守住“中原甜”的初心。丝路的风沙,边境的阴谋,朝堂的暗线,都将在这一次的旅程中,缓缓揭开面纱。
而在千里之外的甘州戈壁,林安靠在回鹘牧民的帐篷里,左肩的箭伤还在渗着黑血。他攥着那枚林小满送他的糖艺徽章,听着帐篷外传来的马蹄声,知道追杀者还在附近徘徊。他抬起头,看向帐篷外的星空,丝路的星星格外明亮,如同御甜坊熬糖锅中的糖晶。
“掌柜的,你一定会来的,”他低声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块牧民的奶皮子糖,放进嘴里,奶香和酸甜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一丝毒痛,“我们的中原甜,一定会飘满丝路的。”
戈壁的风,卷着黄沙,吹过帐篷的毡帘,带来了远处劣糖坊的刺鼻气味,也带来了一场即将席卷丝路的风暴。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林小满的漕船,正劈开浪花,向着边境,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