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中实在想不出来，前段时间连狗都打不过的胥子越，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他重新打量著面前的这个少年，问道：“怎么干？”
胥子越没有看向芒中，眼里满是黑大个的背影，他一边调整著出击的姿势，一边做最后的確认：
“你只要告诉我，现在使不使得了暗月弩。
芒中刚刚发出一个“嗯”字，胥子越就像豹子一样窜了出去。
倒不是因为胥子越有多迫不及待，而是时机的窗口太过短暂。
胥子越內心清楚，自己和黑大个的力量差距实在过於悬殊，除了需要从背后偷袭之外，进攻的方式也十分重要。
而现在，能给胥子越带来信心的主要有两点：
一是黑大个的同伙都在几十米之外，且没有远程武器，想要来支援，就得穿过人群组成的层层阻碍，短时间內是不可能的。
而胥子越则是有芒中的配合。
二是黑大个此时毫无警惕之心，正在躬身捡起地上的物件，而他唯一的武器，那把暗月弩，被他隨意地插在后腰上。
而胥子越可以从背后偷袭。
这种两个人打一个人、有准备打无准备的优势，是他以弱胜强唯一的机会。
就是这短短几秒的空档，被胥子越抓个正著。
只见他几步窜了上去，蹲在地上抓住黑大个的脚踝，整个身体努力后仰，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拉扯。
如果是一对一扳手腕，胥子越当然不是黑大个的对手。
但如果黑大个学过简单的物理知识，就会知道：
胥子越在用自己的双脚为支点，用自己的体重为配重，以一个等臂槓桿在对抗黑大个脚部的摩擦力。
在这个沙土地上，摩擦力不会太大，自然是无法与子越全身的体重相抗衡的。
这是一个集中优势力量攻击敌人薄弱之处的经典战法。
黑大个显然没有料到有人胆敢在背后偷袭自己，而且是赤手空拳的偷袭。
他原本前倾的身体很快失去了平衡，双手本能地向前撑住地面，根本无法向身后的胥子越发动攻击。
胥子越趁势骑在了黑大个背上，將对方背上的暗月弩和弩箭扯了下来，扔向一旁的芒中。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即便是上过战场的芒中也愣了一秒，眼看著扔在自己面前的暗月弩不知道该做什么。
芒中还没进入角色，黑大个已经反应了过来。
他大吼了一声，一抖身子，想要甩开身上的累赘。
胥子越自知偷袭的优势已经消失，就地一滚，跑向一边。
芒中眼看敌人已经反应了过来，这才切换到了战斗模式。
他凭藉著肌肉记忆捡起了暗月弩，用胸口和地面夹住了弩机，再用唯一一只胳膊给它上了弦。
就在芒中一气呵成，准备瞄准射击的时候，尷尬的一幕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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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多余的胳膊捡起地上的弩箭。
而一把没有弩箭的暗月弩，还没有小孩玩的呲水枪有攻击力。
黑大个发现了这个漏洞，准备上前抢夺，却停在了原地。
只见胥老汉一改往日慢吞吞的模样，从地上捡起了一支弩箭，用他最快的速度放入暗月弩的凹槽。
做完这一切，胥老汉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边大口呼吸，一边发泄式地喊著：
“弄弄死他，让他赔我的饭碗！”
黑大个的同伙看见自己的老大被人夺了武器，本能地想要向前救援。
芒中知道自己没有连续射击的能力，不敢贸然出手，而是选择大声威慑：
“都別动！把武器放下！”
黑大个的同伙只好停在原地，看向自己的老大。
“朋友，別衝动，要不跟著我，咱们一起吃香的喝辣的，如何？”认清现实的黑大个终於认清局势，露出“久违”的笑容。
“谁跟你是朋友！要想活命，把武器都放下！”胥子越捡起弩箭袋回到芒中身边，没有让步的打算。
但是，善良的人永远不会想到，敌人会想出什么卑鄙的手段。
只见黑大个再一次从身边的妇人手中把小女孩抢了过来，护在身前：“你要是敢碰我一根毫毛，我现在就掐死她！”
黑大个的手下也受到了启发，从附近也拉来了人质，把刀架在了脖子身上。
“朵朵！我的朵朵！”妇人没有站起来的气力，眼见著孩子再次陷入威胁，只能大声呼唤孩子的名字。
胥子越一时有些语塞，但芒中却显得经验丰富：
“他们的生死跟我有什么关係？你要是敢动一下，我连你带孩子一起射穿！”
妇人一听芒中会伤及孩子的性命，连忙跪向芒中，大声求饶。
“好啊，那我们试试看啊？”黑大个则露出一脸坏笑，缓缓向后退去。
“芒中大哥，你不会真的”胥子越见敌人耍起了无赖，紧张地看向芒中。
芒中皱了皱眉头，果然没有射击，只是轻轻地把食指从扳机上收了回来，任凭匪徒们渐渐离去。
夜晚的篝火旁，胥子越用碎布擦拭著刚刚缴获的暗月弩，有些爱不释手。
忽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地弹了弹弩弓，发出金属的脆响。
“芒中大哥，你听，是铁的！”
芒中在一旁添著柴火，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不是说过吗？那铁檀木”
“我的意思是说，这不是木头。”
芒中似乎理解了胥子越的真实意图，靠了过来，摸了摸暗月弩的弩弓：
“我的天，这东西真的是铁做的！”
原来，这黑色的质地和螺旋状的纹，不过是铁器淬火过程附带的结果，跟什么崑崙山上的铁檀木没什么关係，更不是雷劈之后的结果。
“难道我看错了，这不是真的暗月弩？” 当自己的信仰遭到了现实的衝击，芒中显得有些慌乱，他从胥子越手中夺过暗月弩，反覆地打量：
“没错啊，我们头领手上的，差不多就长这个样子啊！”
“所以我早就说过，那些传说都是唬人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嚇唬人？”
“我想可能是觉得自身的威望不够大，害怕震不住族人，编一个君权神授的传说，好证明自己的正统。”
胥子越的话仿佛点醒了芒中。
就在几个月前，德高望重的老首领在前往西羌王城，参加部落会议途中被人伏击，新首领便一手拿著曹魏的赐印，一手拿著暗月弩现身在了部落祭坛。
这傢伙宣称暗月弩是上天赐予的信物，授予他管理这片土地的权利，然后开始大肆提拔亲信，將牧场和水源划给归顺曹魏的人家，並將赋税提高到“牛羊十抽其六”、“马匹十抽其九”的程度，壮丁更是半数从军，调拨魏將指挥。
老首领的旧部不满这些政策，趁雪夜集结三千骑手包围了新首领的牙帐。
本来想著对方势单力薄，没想到此贼却早有准备。
他早就叫来了魏军精锐的虎豹骑，以至於义军的弓弩根本射不穿敌人的鎧甲。
义军步步败退，被赶入绊马河中，被虐杀淹死者不计其数，而自己只是侥倖逃过一劫。
而自己的胳膊，却永远留在了那场炼狱之中。
“芒中大哥，您在想什么呢？”
“哦，我我在想，不管这东西是什么做的，威力还是有目共睹的，从今往后，咱们就再也不怕別人欺负了，不是吗？”
“是呀，而且我们以后，就可以捕猎一些野山羊、野鹿这些大一些的野味，甚至顿顿有肉吃也是有可能的。”
两人说道此处，仿佛闻到了烤羊排的香味，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液。
“我的饭碗啊”
一旁的胥老汉倒没有被这种乐观的氛围所感染，他摩挲著自己手中碎碗的陶片，唉声嘆气。
“胥老大，一个破碗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后咱们顿顿吃烤肉，不一定非要吃野菜！”
芒中一边说著，一边大力摇晃著胥老汉。
胥老汉渐渐调整心情，脸上的皱纹终於舒展开来。
“老神仙，小兄弟”
就在几人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一个妇人手里抱著熟睡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缓缓地跪在三人面前。
“我知道你们都是心地善良的人，你看能不能带上我一起走？”
妇人显然平时不怎么求过人，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好半天才说明了来意。
芒中和胥子越有一种刚有点閒钱就要被別人借走的感觉，有些捨不得，但也有些於心不忍。
妇人看出了三人犹豫的样子，担心被他们拒绝，连忙补充道：
“我会缝洗衣服、做饭，也会自己摘野菜，只要我做得到的事情，我都会学著做。而且我吃的少，绝不会抢几位的口粮。我只希望那些匪徒再来的时候，能够庇护一下我们母女”
妇人说著，看向自己熟睡的孩子。
小女孩朵朵身上鲜红的勒痕，仍然诉说著白天惊心动魄的场景。
胥子越有一种在作为导师面试研究生的感觉，知道这妇人可能真的是害怕了。
但至於她所做的这些承诺，以后能不能做得到，就不一定了。
胥子越不忍心拒绝，抬头看向芒中。
芒中也不想做这个恶人，看向胥老汉。
胥老汉年纪大了，一方面受不了这种可怜兮兮的场面，一方面可能想要给自己积累一些阴德。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微微点了点头，轻轻说道：“好吧，你以后就跟著我们吧。”
“谢谢老神仙！谢谢小兄弟！”妇人仿佛真的得到了神仙的庇佑，一边磕著头，一边大声地表达感激。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胥子越见不得別人对自己磕头，连忙伸手去扶。
除此之外，他还担心妇人的声音，引来其他难民的注意。
但是，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周围的难民仿佛接收到了什么信號，不约而同地向他们三人靠近。
他们也学著妇人一样，嘴里念念有词：“老神仙！您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很快，胥老汉等人周围就挤满了四面赶来的难民。
一开始大家还礼貌性地围成一圈，与胥老汉等人保持距离。
但隨著后面的难民越聚越多，担心得不到胥老汉的庇护，拼命往前挤。
三人眼前的包围圈变得越来越小，甚至扑到了他们几人身上。
就在胥老汉不知所措的时候，胥子越站了出来，一边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木棍，一边向眾人大声说道：
“都別挤！往后退！退！退！”
眾人被木棍另一头的火苗所威慑，只好向后倒，终於让胥老汉等人有了喘息的机会。
胥子越见眾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不再驱赶人群，开始大声说道：
“你们好歹也是有手有脚的人，而且有好几百人，见了匪徒一个肯站出来的都没有，反而向一个老年人寻求庇护，真是恬不知耻！”
胥子越说道此处，觉得自己的话刺激了难民们的自尊，应该能够点醒眾人。
但他还是太过稚嫩。
饥荒、战乱、瘟疫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肆虐了不是一年两年，只要能够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尊严，只要能够换取活命的机会，丟了也就丟了。
胥子越看见难民们早已麻木不仁，没有一点反应，有些失望，也有些尷尬，刚刚冒出来的三分英雄气概，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芒中站起来帮了胥子越一把：
“你们想要得到老神仙的庇护，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们这里不养閒人，既然要跟著我们走，就要按照我们的规矩来！”
眾人听了，开始有了反应，纷纷点头。
即时能够兑现的利益交换，才是这个混乱时代通用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