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阴了。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那种沉沉的、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阴。云层很厚,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盖在扬州城头上。
站在金鳞饭庄的二楼,看着窗外的街。
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但气氛不一样了。自从三天前他在一品轩用飞刀定住十八个刀手后,扬州城的江湖,就变了味道。
像一锅快要煮沸的汤,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滚着,冒着泡。
“相公。”苏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没回头:“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苏荃走到他身边,“照你说的,用陈文亮的名义,约周文昌今晚在陈府别院见面。但落款,是你的名字。”
“他回信了吗?”
“回了,”苏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就两个字:准见。”
接过纸,看了一眼。
纸上确实只有两个字,字写得很工整,很漂亮,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
苏荃念了一遍。
笑了,笑得像只狐狸。
“准见,”他重复了一遍,“不是‘赴约’,不是‘必到’,是‘准见’。这个周文昌,架子不小。”
“他毕竟是周家家主,”苏荃说,“在扬州几十年,有架子正常。”
“有架子好,”说,“有架子的人,更要面子。更要面子的人,就更怕丢脸。”
他顿了顿,看向苏荃:“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苏荃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布包里是几张纸。
纸是旧的,泛着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经常被人翻看。纸上写着字,是账目,一笔一笔,很清楚。
拿起一张,看了看。
他不认得字,但认得数字。
“这是……”他问。
“这是李家和漕运衙门往来的账目,”苏荃说,“当然,是假的。但我仿得很像,用的是旧纸,旧墨,笔迹也仿了李万年的字。不是行家,看不出来。”
点头,又问:“上面写的什么?”
“写的是李家给漕运衙门的好处,”苏荃说,“某年某月某日,送银子多少两,某年某月某日,送古董多少件,某年某月某日,送美人多少名。总共加起来,超过十万两。”
“十万两,”笑了,“不少。但周文昌会信吗?”
“会,”苏荃说,“因为这里面,有几笔是真的。我从码头王那里打听到的,李家确实给漕运衙门送过礼。我只是加了几笔,把数额夸大了一些。”
“夸大?”
“对,”苏荃点头,“比如李家送了一千两,我写成五千两。送了一件古董,我写成十件。送了一个美人,我写成五个。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像真的。”
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荃,眼神很亮。
“苏荃,”他说,“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苏荃脸红了红,低下头:“能为相公分忧,是妾身的福分。”
陈府别院,还是那个别院。
亭子,池塘,假山,花木,一切都没变。
但气氛变了。
到的时候,周文昌已经到了。
他坐在亭子里,背对着池塘,面对着来路。他五十多岁,瘦,高,穿一身藏青的长衫,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静,很深,像两口古井,井水很凉,不起波澜。
“周老爷。”走进亭子,拱手。
周文昌站起来,还礼:“韦老板。”
“坐。”
两人坐下。
石桌上摆着茶具,茶是刚沏的,香气袅袅。但谁也没动。
“韦老板,”周文昌先开口,声音很平,很稳,“今天请周某来,有什么事?”
“有事,”说,“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关于李家的事,”看着他,“关于李万年,想吞掉周家的事。”
周文昌没动。
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
虽然很小,但起了涟漪。
“韦老板,”他缓缓说,“这话,可不能乱说。”
“晚辈不敢乱说,”摇头,“晚辈有证据。”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周文昌面前。
周文昌看着布包,没动。
“这是什么?”
“证据,”说,“李家和漕运衙门往来的账目。周老爷看看,就知道晚辈有没有乱说。”
周文昌盯着布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打开布包,取出里面的纸。
一张,一张,仔细地看。
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着他,不动声色。
但他知道,周文昌信了。
因为周文昌的手,在抖。
虽然抖得很轻,很细微,但确实在抖。
“这……”周文昌抬起头,看着,眼神很复杂,“这是真的?”
“真的,”点头,“晚辈从一个朋友那儿拿到的。这个朋友,在漕运衙门当差,管账。他偷偷抄了一份,交给晚辈,让晚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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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什么?”
“小心李万年,”说,“李家早就想吞掉周家,您还蒙在鼓里。您看看最后那笔账,上个月十五,李家送了漕运衙门三万两银子,条件是,下个月盐引重新分配时,把周家的份额,划两成给李家。”
周文昌翻到最后一张纸。
纸上确实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李万年送漕运衙门三万两,换周家盐引两成。
字迹很清晰,数字很明确。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他声音发颤,“这不可能……”
“可不可能,周老爷心里清楚,”说,“李家这些年,对周家是什么态度?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小动作不断。盐价,他压。货船,他卡。盐引,他抢。周老爷,您真觉得,李家会把周家当盟友?”
周文昌不说话了。
他盯着手里的纸,眼睛像钉子,钉在那些字上。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眼神很冷。
“韦老板,”他说,“你给周某看这个,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摇头,“只是想提醒周老爷,小心李家。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只是提醒?”
“只是提醒。”
“那周某谢谢韦老板的好意,”周文昌把纸折好,放回布包里,推回给,“这东西,周某不能要。韦老板也最好收好,别让人看见。”
没接。
他看着周文昌,笑了。
“周老爷,”他说,“您怕了?”
“怕?”周文昌挑眉,“周某怕什么?”
“怕李家,怕漕运衙门,怕惹麻烦,”说,“所以您不敢要这证据,不敢跟李家翻脸,只能忍着,让着,等着被李家一口一口吃掉。”
周文昌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韦老板,”他声音很沉,“你这话,过分了。”
“过分吗?”笑,“晚辈只是说了实话。周老爷要是觉得过分,就当晚辈没说。”
他站起来,要走。
“等等。”周文昌忽然说。
停下,回头。
周文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韦老板,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重新坐下,“晚辈的打算很简单。李家想吞掉周家,也想吞掉陈家。陈家已经有了防备,周家也该有。咱们三家,与其被李家各个击破,不如联手。”
“联手?”
“对,”点头,“周家,陈家,加上晚辈的扬盐盟。三家联手,挤掉李家。李家的三成盐引,咱们三家分。周老爷觉得如何?”
周文昌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他在想,在权衡。
也不催,只是坐着,等着。
风吹过,吹得亭子四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声音很脆,很好听,但在这寂静的别院里,显得有些刺耳。
过了很久,周文昌才放下茶杯。
他看着,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韦老板,这事,容周某想想。”
“好,”点头,“晚辈等周老爷的消息。”
他站起来,这次真的走了。
走到亭子口,他忽然回头,看着周文昌。
“周老爷,”他说,“有句话,晚辈得提醒您。有些事,等不起。等得越久,机会越小。李家不会等,漕运衙门不会等,扬州盐业这盘棋,也不会等。”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文昌坐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布包。
布包很旧,很普通。
但里面的东西,不普通。
他伸出手,想打开,但又停住了。
手在空中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他端起茶杯,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很涩。
像他现在的心情。
夜色很深。
走在回金鳞饭庄的路上,脚步很慢,很稳。
双儿跟在他身后,轻声问:“相公,周文昌会答应吗?”
“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怕,”说,“怕李家,怕漕运衙门,怕惹麻烦。他老了,胆子小了,不敢赌。但他又心动,因为李家确实在打周家的主意,他感觉得到。”
“那……”
“但他也不会拒绝,”笑,“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李家想吞掉周家,这是事实。他就算不跟我联手,也得防着李家。而我,给了他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站队的选择,”说,“要么站李家那边,等着被吞。要么站我这边,拼一把。他现在犹豫,是因为看不清形势,看不清我到底有多少分量。”
“那我们……”
“我们等,”说,“等他看清楚。等李家动手,等他被逼到墙角,等他不得不选的时候,他就会选我们。”
他说着,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金鳞饭庄的灯火。
灯火很亮,很暖,像家的方向。
“双儿,”他忽然说,“你说,人为什么都要争?”
双儿一愣:“相公……”
“争权,争利,争一口气,”看着灯火,眼神有些恍惚,“陈家争,李家争,周家争,我也在争。争来争去,到底争什么?”
双儿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没等她回答。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很稳,很沉。
像在走一条注定要争、要斗、要流血的路。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
走到头,走到赢,走到所有人都服气为止。
走到那时,他才算真正在扬州站稳了脚跟。
才算真正,活出了个人样。
风吹过,吹得他的衣袂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