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熙十四年(公元369年)夏秋之交,龙骧府定下的“三年深耕”国策,如同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地,开始在北起阴山、东至辽东、南抵黄河的广袤疆域内,显露出它坚韧而细微的脉络。然而,深耕的过程,从非一帆风顺,既有新苗破土的生机,也难免遭遇板结顽石的阻滞与地下暗流的侵蚀。
安东治政:抚剿之间
辽东,安东都护府治所(暂设于原龙城)。
赵虎(都督兼都护)并未住进慕容德昔日的宫殿,而是将府衙设在城西一处坚固的坞堡内。案头堆积的,不再是紧急军情,而是各州县送来的户籍田册、诉讼卷宗以及请求拨付粮种、农具的文书。
“都护,昌黎郡送来急报,当地豪强公孙氏,借清理‘燕逆余孽’之名,擅杀归附的鲜卑小部落首领三人,吞并其牧场,引发部民骚动,郡守弹压不住。”参军面色凝重地呈上文书。
赵虎眉头紧锁。这类事件,自他上任以来已非一起。新附之地,旧有势力盘根错节,汉人豪强、鲜卑贵酋、乃至趁乱崛起的游侠武装,彼此倾轧,又都对夏国官府的权威半信半疑,阳奉阴违。
“传令昌黎郡守,立即拘捕公孙氏为首者,押送都护府!被杀部落,查实确系无辜归附者,予以抚恤,其牧场发还,暂由郡府代管。另,派一营兵马前往昌黎,驻守半月,协助郡府整肃地方,宣讲《北府律》!”赵虎声音冷硬,“告诉所有人,无论是汉是胡,昔日是何身份,如今既为我夏国子民,便须遵我夏国法度!私刑寻仇、恃强凌弱者,严惩不贷!”
“可那公孙氏在本地树大根深,与不少归附的燕国旧吏有姻亲……”参军有些迟疑。
“树大根深?”赵虎冷笑,“慕容德在时,他们或许算棵大树。如今,我夏国的律法才是天!谁敢阻挠,就连根拔起!正好,杀鸡儆猴。”
强硬手段迅速平息了昌黎郡的骚乱,公孙氏家主被当众明正典刑,家产部分充公,部分用于补偿受害者及地方建设。此举震慑了辽东诸多心怀侥幸的地方势力,也让普通百姓看到了夏国官府“言出法随”的决心。
然而,赵虎深知,光靠雷霆手段不足以真正收服人心。他随即颁布《劝农令》,组织流民、无地部民垦荒,贷给粮种耕牛;设立“边市”,公平收购毛皮、药材、木材,出售盐铁布匹;甚至亲自出面,调解了几起汉民与归附鲜卑部落间的土地水源纠纷,裁决力求公允。
“都护,这样是否太迁就那些胡人?”有部下不解。
“王上说过,深耕之要,在化异为同。”赵虎望着城外开始泛黄的田野,“辽东地广人稀,汉胡杂处,非以力压,而当以利导,以法齐。让他们有地种,有衣穿,交易公平,诉讼有门,久而久之,自然知谁是真正能保其安宁、予其生计之主。此乃王道,亦是兵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格物瓶颈与匠官初立
龙骧府,格物寺巨大的工坊内,气氛却与辽东的雷厉风行不同,充斥着一种焦灼与执着交织的沉默。
“破阵二号”的成功狂喜早已过去,摆在郑楠和慕容阿骨面前的,是冷冰冰的现实:成本与产能。
“寺卿,这是工曹核算的‘破阵铳’单门造价。”慕容阿骨递上一卷细目,“仅精铁、精铜、焦炭、锰料等原料,便需钱一千五百贯。这还不算特制炮车、专用工具损耗以及顶尖工匠近半年的工时。若算上这些,一门炮,耗资近乎三千贯!而一门‘启明四型’野炮,造价不过五百贯。”
三千贯,足以装备上百名精锐骑兵,或维持一个中等县半年的行政开支。而“破阵二号”目前还只是原型机,要实现熊启期望的“少量列装精锐或舰船”,其可靠性、机动性、配套弹药、操作训练等一系列问题,都意味着更大的投入。
“工曹还说,”慕容阿骨声音更低,“龙骧府及河北各矿,近期优质铁、铜、焦炭产出,已有三成被格物寺调用。长史府(马汉)已委婉提醒,需兼顾农具、兵器常备铸造及民间用度。”
郑楠盯着那些数字,指节微微发白。她知道技术的价值,也清楚“破阵炮”一旦形成规模可能带来的战略优势。但国家的资源是有限的,尤其是在“三年深耕”、百业待兴的背景下。
“不能只靠龙骧一地的产出。”郑楠沉默良久,开口道,“辽东新附,据报有数处品质不错的铁矿与煤矿,且林木资源丰富,可建新式高炉。慕容少卿,你亲自带一组精干工匠前去勘察,若条件合适,就地筹建‘格物寺辽东分坊’,专司冶炼与炮体粗坯铸造,成品经海路运回龙骧精加工。如此,可缓解原料压力,亦能带动辽东工匠技艺。”
“是!”慕容阿骨眼睛一亮。
“另外,”郑楠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夏国矿藏水利略图》前,“王上曾提及,河西(前秦控制)有上佳镍矿,可用于增强钢韧;江东有优质锡铜。常规贸易难以获得,需设法通过特殊渠道……此事,我会向王上与林参军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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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资源,人才更是瓶颈。顶尖工匠的培养非朝夕之功,且技艺传承往往门户之见颇深。
熊启在得知格物寺的困境后,做出了一个打破传统的决定:设立“匠官”制度。于格物寺下设“匠作监”,遴选技艺精湛、有所发明的工匠,授予从九品至七品不等的官身,享有俸禄、田宅,其子弟可入新设的“匠学堂”学习,优秀者可直接进入格物寺或各地官营作坊。
此令一出,在工匠阶层中引起巨大震动。千百年来,“工”居四民之末,技艺被视为“奇技淫巧”或谋生手段,何曾有过做官的可能?尽管仍有守旧文士私下非议,但重赏之下,各地能工巧匠投效者日众,格物寺的技术攻关队伍得以迅速补充新鲜血液,一些原本秘而不宣的民间技艺也开始汇集。
北疆微澜与长安落子
河套,朔方镇。边境新设的“五原互市”初见规模,来自夏国的粮食、布匹、铁锅与来自草原的马匹、牛羊、毛皮在这里交易。柔然杜仑的部落,也成了这里的常客。他们带来了草原的良驹和抢自刘卫辰部落的奴隶,换走了急需的铁器(农具为主,严格控制兵器)和茶叶。
一次交易后,柔然商队头领,一位名叫乌洛兰的百夫长,看似随意地对夏国市吏道:“听说南边的大夏王,有一种能发出雷霆、摧毁城墙的神器?我们大汗很是好奇,不知能否见识一下?我们愿意用一百匹上好的河西骏马来换……看看图纸也行。”
市吏心中一惊,表面却笑道:“头领说笑了,那都是些以讹传讹的谣言。我夏国以仁德治边,以互市惠邻,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不提也罢。头领还是多看看这些新到的细布和糖块吧。”
消息传回龙骧府,林婉儿眉头紧蹙:“杜仑的耳目,比我们想的还要灵通。‘破阵炮’的存在虽难完全掩盖,但其具体威力与进展,必须严防死守。通知北疆各镇及安东都护府,凡涉及格物新器、边防要隘详情,一律按最高密级处置。对柔然商队,加强监控,其停留时间、活动范围要严格限制。”
与此同时,长安的落子也悄然抵达江东。
王猛派出的密使,携重礼与苻坚的亲笔信,再次秘密会见了桓温。信中,苻坚以“天下共主”的口吻,赞赏桓温“匡扶晋室”之功(实为嘲讽),并表示“秦晋自古友好,愿永结盟谊,共御北虏(指夏国)”,同时暗示,若桓温有意“澄清中原”,秦国可在“适当时候”提供粮草乃至“技匠”援助,并承认其“江南之主”的地位。
桓温阅信,心中波澜起伏。王猛的提议充满诱惑,但也如裹着蜜糖的毒药。与虎谋皮,风险极大。但夏国熊启的强势与轻视,建康朝廷的掣肘与猜忌,又让他如坐针毡。
“回复秦使,”桓温最终对郗超道,“大晋与秦,各守疆界,自当和睦。然北虏(夏)桀骜,侵凌邻邦,天下共愤。若其有不臣之举,危及江淮,我大晋水陆之师,亦非摆设。至于‘共御’……且看时势吧。” 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余地,既未答应,也未拒绝。
深耕之痛:清河渠案
就在外部暗流涌动之际,夏国内部一项重大的“深耕”工程——疏浚整治邺城通往龙骧府的清河漕运,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此项工程由马汉亲自督办,意在加强河北核心区与太行根本之地的物资流通,降低运输成本。然而,工程进展到清河郡一段时,当地豪强周氏,以工程占用其“祖传”滩涂地、破坏其家族风水为由,煽动部分佃户乡民阻挠施工,甚至打伤了数名工吏。
地方郡县试图调解,周氏却倚仗其家族中有人在邺城行台为吏,以及家族与冀州几个大族联姻的势力,态度强硬,要求巨额赔偿并更改河道。
消息传到龙骧府,熊启震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条漕运,关乎国家大计,岂容区区豪强挟众要挟!”熊启在朝会上厉声道,“马汉!”
“臣在!”
“你亲自去清河!持本王节钺!周氏为首者,即刻锁拿问罪!其家产,查抄充公,部分用于补偿受伤工吏与受煽动之贫苦乡民!阻挠工程之佃户,若系被蒙蔽,教育开释;若系周氏死党,一并法办!工程片刻不得延误!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祖产’‘风水’大,还是我夏国的国法民生大!”
“臣遵旨!”马汉领命而去。
熊启余怒未消,对李胤道:“李相,立即彻查邺城行台及河北各郡县,凡与地方豪强勾结,徇私枉法,阻挠新政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一经查实,严惩不贷!‘三年深耕’,不仅要垦荒种田,更要犁清这些盘踞地方、吸食民脂民膏、阻碍国家政令的毒瘤!”
马汉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清河周氏,其家族在当地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家产充公,主要成员流放辽东。此案震动河北,那些原本对《均田令》、《北府律》阳奉阴违、或试图在新政中维护既得利益的豪强势力,顿时收敛了许多。漕运工程得以继续,而朝廷整顿吏治、打击豪强的决心,也借此昭告天下。
尾声:深耕之犁与未熄之火
秋收时节,辽东的田野第一次在夏国旗帜下收获了粮食,虽然不多,却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开始。龙骧府的匠学堂里,传来了年轻学徒操作简易车床的声响。北疆互市在严格管控下,维持着脆弱的和平。漕河工地上,号子声重新变得整齐有力。
然而,无论是辽东豪强临刑前怨毒的眼神,还是格物寺账册上触目惊心的赤字;无论是柔然商队头领那意味深长的试探,还是桓温案头那封来自长安的密信;抑或是河北其他郡县豪强在清河案后更加隐蔽的抵触与串联……都如同深耕时翻出的碎石与未被斩断的草根,提醒着当政者: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熊启站在奉天殿高阶上,望着龙骧府内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他知道,深耕才刚刚开始,犁头既已入土,便只有向前,不断破开板结,清除顽石,方能期待来年的沃野千里。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些火苗必须被及时扑灭,有些潜流,则需要更加智慧的疏导或遏制。
“三年……”他低声自语,“时间,站在我们这边,也站在耐心和智慧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