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熙十六年六月，夏国的疆域在无声中完成了又一次微妙的扩张。当龙骧府的视线越过太行，越过黄河，越过阴山，投向北方的草原时，一场不动声色的“北进”与一场静默中的技术飞跃，正在同时发生。
阴山脚下：筑垒与牧歌
河套北部，阴山南麓。
张龙骑在马上，身后是两千精锐骑兵与一千工兵、匠人。他的目光越过刚刚泛绿的草场，投向远方起伏的山脊线。这里是苻洛叛军与柔然部落传统活动的模糊边界，如今因秦国内乱而暂时成为权力真空地带。
“将军，前方五十里，便是大斤山隘口，地势险要，居高临下，可俯瞰整个河套平原北端。原有一个鲜卑小部落在此放牧，已被‘劝离’，其首领收了我们三倍于常的盐铁布匹，乐呵呵地带着族人往东去了。”斥候禀报。
“很好。”张龙点头，“就是这里。传令，工兵营选址扎营，勘探水源，就地采石伐木。匠人营勘测地形，三日内，我要看到烽燧和寨墙的基址图纸！骑兵分四队，向外辐射百里巡逻，遇小股匪类或游牧部落，驱离即可，勿起冲突，但若有苻洛残兵，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这片宁静了许久的草原顿时热闹起来。夯土的号子声、伐木的叮咚声、匠人测量时的低语，交织成一曲别样的北进序曲。张龙并非要在这里筑起一座雄城，而是要建立一系列互为犄角的烽燧、哨垒和小型屯兵寨，构成一条向北延伸百余里的警戒与防御链条。
数日后，柔然首领杜仑的使者快马而至，语气带着试探与不满：“大斤山乃我柔然儿郎传统游猎之地，贵国在此筑垒，是何用意？”
张龙早有准备，不卑不亢：“我大夏皇帝陛下，念及苻洛叛乱，边境不靖，恐有溃兵流寇祸乱草原，殃及贵部。故特命本将在此设立哨所，一则清剿残敌，保境安民；二则便于与贵部互通声气，共维边境安宁。此乃善意之举。至于传统游猎之地本将听闻，草原规矩，水草随畜群而移，并无固定疆界。此地既已无主（指原部落已迁走），我夏国筑垒屯兵，防患未然，何错之有？若贵部需要经过，提前通禀，我军自会提供方便。
一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清剿苻洛残敌”的大义名分，又暗示了夏国军力在此的现实，同时留有余地。柔然使者无言以对，只得悻悻回报杜仑。
杜仑闻报，沉默良久。他当然知道夏国这是趁秦国内乱向北蚕食，扩张实控范围。但对方理由冠冕堂皇，兵力已至，且并未真正侵犯柔然核心草场。更重要的是，去岁夏军在西线展示出的火器威力与坚韧防御，让他心存忌惮。
“罢了。”杜仑最终摆摆手，“告诉儿郎们，暂时避开那片区域。夏国人想筑几座土垒，就让他们筑去。只要不越过阴山主脉，不抢我们的牛羊女人，且由他们。我们等等看秦国那边的戏怎么唱。”
于是，夏国在河套北部的“筑垒行动”得以顺利进行。一座座烽燧和简易堡垒如同钉子，被楔入这片丰美的草场。每处据点都配有少量驻军、烽火台、粮窖与水井，并储备了足够使用数月的粮草与箭矢火药。它们不仅将夏国的实际控制线向北推进了百里，更如同一张疏而不漏的网，监控着北方草原的动向，也为未来可能的军事行动提供了前进基地。
渤海深处：铁与火的蜕变
几乎在张龙于阴山脚下打下第一根木桩的同时，渤海湾深处一座与世隔绝的荒岛船坞内，一场期待已久的蜕变正在发生。
巨大的“镇海级”改进型战舰“劈浪二号”（金信慧旗舰）被拖入干船坞。船上原有的两门“启明四型”野炮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两具更加厚重、黝黑、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筒状物体——格物寺与将作监联合攻关近两年的成果，“破阵三型”舰载火炮的原型体。
郑楠亲临现场，慕容阿骨则带着一众核心工匠紧张地进行最后的安装调试。炮身被特制的、带有复杂液压与螺杆缓冲机构的炮架牢牢固定在战舰中部两侧特意加强过的甲板区域。炮口微微上扬，指向船侧舷外。
“炮身以双层复合铸钢法成型，内膛镗磨精度已达目前极限，闭气机构借鉴了‘镇岳重铳’的改进型，理论上可承受‘破阵二号’八成装药。”慕容阿骨向郑楠及一旁观摩的金信慧、赵虎（太尉司马）介绍，“炮架采用多重缓冲，可吸收大部分后坐力，防止损伤船体。但海上风浪颠簸，射击精度与射速，仍需实战检验。”
“试射准备！”郑楠下令。
目标被设置在五百步外的一艘报废旧船。所有人员退至安全距离。
“一号炮，实心弹，装填！”
沉重的铁弹被推入炮膛，定量火药灌入药室，闭锁机构在杠杆作用下缓缓扣紧。
“瞄准！”
炮手根据简陋的瞄准具和郑楠带来的原始象限仪（概念），艰难地调整着炮口角度。海浪轻摇，船身微晃，瞄准异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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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
拉绳扯动！
“轰！！！”
一声比陆地试射更加沉闷、仿佛带着海水回响的巨吼炸开！炮口喷出的烈焰与浓烟瞬间笼罩了小半侧船舷，庞大的战舰猛地向另一侧一晃！五百步外的旧船船身，应声被凿开一个脸盆大小的破洞，木屑横飞！
“命中！”观测员高声回报。
“检查炮架、船体！”郑楠急道。
工匠们一拥而上。炮架缓冲机构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部分螺杆微弯，但整体完好。固定炮身的甲板区域，龙骨未见明显损伤。
“二号炮，开花弹，装填！”
又是一声轰鸣，这一次，炮弹在旧船甲板上方凌空爆炸，虽然距离稍远，威力未完全发挥，但飞溅的弹片仍将甲板打得千疮百孔。
两炮试射，初步验证了舰载“破阵炮”的可行性。威力惊人，但后坐力对船体结构仍是严峻考验，海上瞄准更是巨大难题。
“还需改进。”郑楠面色凝重，“缓冲机构必须加强，或许可增加配重。瞄准需专用器具，要能快速测算船体摇摆与目标距离。另外，连续射击的散热与清膛，在狭窄的炮位上更是难题。”
金信慧却已是双眼放光：“有此神器，何愁海疆不靖！郑寺卿，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水师上下，全力配合！”
赵虎（太尉司马）也抚掌道：“此物若成，我夏国水师，将真正拥有纵横江河湖海、摧城破寨之能！陆上‘破阵炮’的攻关，亦当加快。”
龙骧定音：北进、东海、西伺
龙骧府，核心层会议。
“张龙在北线进展顺利，已初步构建起阴山南麓防线。柔然杜仑未有激烈反应。”赵虎（太尉司马）汇报。
“舰载‘破阵炮’原型试射成功，问题不少，但方向已明。”李胤补充。
熊启听完各方汇报，沉思片刻，决断道：“北进之策不变，张龙部继续稳步向北构筑据点，但以现有防线为基，暂不主动挑衅柔然。重点转为巩固、屯田、通商，让那些堡垒真正扎根。”
“海军方面，全力支持格物寺攻关舰载火炮。金信慧部，以现有‘劈浪二号’为试验平台，摸索海上炮战战术。同时，水师主力加强渤海、黄海巡弋，尤其关注高句丽动向。可派使者再赴高句丽，态度可稍强硬，令其交出暗中支持慕容复的贵族，并赔偿我商船损失，否则‘劈浪二号’不妨去其近海‘演练’一番。”
“西线，继续维持高压戒备与静默观望。对苻洛，我们的‘帮助’要更加隐蔽且‘低效’，既要让他继续消耗苻坚，又不能让其真的威胁到潼关或坐大。林婉儿，此事由你周密安排。”
“此外，”熊启目光扫过众人，“辽东已定，河套在握，海军将兴。我夏国之根基，已非昔日局促于太行之局面。国策重心，当逐渐由‘深耕太行’转向‘经营北疆，经略东海’。即日起，升格安东都护府为‘安东都督府’，总揽辽东、辽西军政，赋予赵虎（都督）更大临机决断之权。增设‘海事监’，隶属太尉府，专司水师建设、海疆防卫与海外通商事宜，由金信慧暂领。”
一系列擘画，为夏国未来数年的发展定下了清晰方向：向北巩固扩张，向东经略海洋，向西伺机而动。一个更加庞大、更具野心的战略蓝图，已然徐徐展开。
余波：长安的叹息与建康的算盘
长安，宫城深处。
苻坚日渐憔悴。苻洛叛乱未平，虽被阻于龙门渡，然其盘踞并州，勾结胡部，已成心腹大患。更让他忧心的是，各地奏报，夏国在河套北部“筑垒”、水师在渤海“演武”的消息不断传来。
“熊启他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苻坚对权翼叹道，“王丞相在时，尚能制衡其势。如今”
“陛下，当务之急仍是平叛。”权翼劝道，“夏国虽有小动作，然其重心似在东北与海上，短期内应无意大举西侵。可令邓羌加紧防备，并密令陇西吕光、幽州苻柳，整军备战，以备不虞。”
“也只能如此了。”苻坚疲惫地闭上眼。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那个在王猛羽翼下蒸蒸日上、睥睨四方的强秦，正随着王猛的逝去而出现裂痕，而外部的虎狼，已然嗅到了缝隙中的血腥。
建康，谢安府邸。
谢玄带来了北方最新的局势分析。
“夏国双线作战，速定东北，稳守西陲，如今更向北拓展，向东强兵。其势已成，难以遏制。”谢玄语气凝重，“叔父，我江东落后矣。北府兵虽成，然无论装备、战法、士气，与夏国百战之师相比，恐仍有差距。更遑论其火器、水师之利。”
谢安轻摇羽扇，神色平静：“急也无用。熊启走的是‘霸道路线’，以力取胜，以技夺先。我江东承平既久，士族牵绊，难以效仿。然江东亦有江东之长——文教昌明，财富积聚，舟楫之利冠绝天下。夏国重格物，轻经史，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否？”
他顿了顿，道：“告诉北府兵诸将，加紧操练，尤其是水战与守城。多派哨探，关注夏国水师新舰动向。另外与夏国那条‘特殊通道’，不可断。或许，我们可以用江东的丝绸、瓷器、书籍、造船匠，换一些我们需要的比如，耐旱的粮种，或者，某些不那么敏感的火器维护之法。”
“侄儿明白。”谢玄点头。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硬抗并非上策。合纵连横，取长补短，才是生存之道。
北方，夏国的“北进”步伐坚定；海上，铁与火的蜕变悄然发生；而长安的叹息与建康的算盘，则预示着天下这盘大棋，即将进入更加错综复杂、波澜壮阔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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