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棚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原当先走出,刘三恭敬地跟在身后。
外面那群伸著脖子看热闹的大刀帮成员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他们看得分明,进去之前,刘三爷虽然凶悍,但眉宇间总带著疲惫和晦暗,脸色也有些发青。
这才多久功夫,再出来时,竟是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连腰板都比之前挺直了不少,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岁!
“看什么看!都他娘围在这儿找死啊?不用干活了?滚!都给老子滚远点!”
刘三感受到手下们惊疑不定的目光,顿觉脸上有光,底气十足地厉声呵斥起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这更坐实了他已然无恙的事实。
驱散了下属,刘三转过身,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无缝切换成諂媚的笑容,对著沈原点头哈腰:“小爷,这边请,这边请。”
他推开几个挡路的嘍囉,亲自在前引路,甚至为了表示诚意和信任,连他那把片刻不离身的厚背大刀都没拿。
沈原心如明镜。
这刘三已被自己神乎其技的“祛邪”手段彻底折服,这是把自己当成了长期的救命稻草和强力靠山,此刻自然是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刀帮混乱的地盘,逐渐靠近那巍峨的兴阳城墙。
在距离高墙约莫一里地的地方,出现了一大片连绵的营帐。
这些营帐排列得比帮派驻地整齐许多,外围甚至设有简陋的拒马和望楼,有披甲持锐的卫兵在巡逻,透著一股森严的气象,像是一座小型的军营。
刘三在距离营区尚有百步远的地方就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敬畏的神情。
他压低声音对沈原道:“小爷您瞅见没?城里的老爷们,忒不讲情面!”
他朝那森严的营区努了努嘴:“不光是防著我们这些城外的不让进,他们对自己人也防备得紧著呢!那些出城拼死拼活执行任务的兴阳卫老爷,还有那些被请来的能人异士,办完差事回来,甭管多累多伤,都不能直接回城!”
刘三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鄙夷:“听说进去后要被脱个精光,里里外外检查个底朝天,听说连屁额,反正都得掰开看看有没有藏污纳垢!確定没被邪异沾染,乾乾净净了,才能放进城去。呸!什么玩意儿!”
沈原默默听著,目光扫过那戒备森严的主营区。
看来兴阳城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形成了这样一套冷酷而繁琐的流程。
“当然,”刘三话锋一转,“这正门,咱是没资格走的。能走那儿的,都是真正有大本事、有跟脚的人物,读书的老爷,持符的道爷,念佛的和尚人家自有手段辟邪,用不著这么折腾,咱们得去这边。
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引著沈原绕过主营,走向偏僻的角落。
这里的防卫等级直线下降。
只有寥寥几个帐篷,唯一的守卫甚至没盔甲穿,手里拎著一根削尖了头的木桿子,勉强当做长枪。
他勉强摆出个站岗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个被拉来充数的民夫。
到了这里,刘三的胆气瞬间就壮了,腰板也挺直了,大摇大摆地就走了过去。
“止步!干什么的?!”那守卫看见有人靠近,立刻紧张地端起木枪,色厉內荏地喝道,“擅闯大营,是死罪!”
刘三一听这声音,乐了,非但没停,反而加快脚步凑上前,劈头就骂:“放你娘的狗臭屁!狗皮!瞎了你的狗眼!杵根烧火棍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要不是当初老子把名额让给你,你能站在这儿晒太阳?早他娘不知道烂在哪个臭水沟里餵野狗了!” 骂完后,他这才回头,脸上堆笑对沈原低声解释:“小爷见笑,这货叫狗皮,以前跟俺一样,都是帮里混饭的。前阵子兴阳卫在这边招人充数,名额紧俏,还是俺心善,让了他一步。妈的,没想到这瘪犊子穿上这身皮就翻脸不认人,跟俺摆上谱了!”
那外號狗皮的守卫看清是刘三,脸上的紧张神色褪去,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但嘴上的呵斥倒是停了,嘟囔道:“是你啊没事跑这来干嘛?这儿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扯开你的狗耳朵听好了!”刘三叉著腰,一脸神气,声音都高了八度,“赶紧进去给里面当值的兴阳卫大人稟报!就说俺刘三,带来了一位少年奇才,大大的祛邪师!身怀绝技,能帮大人们解决麻烦!懂吗?你懂什么叫『大』吗?”
狗皮將信將疑的目光越过刘三,落在后面的沈原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年纪轻轻、面容尚带稚嫩的少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赤裸裸地写著三个大字。
不相信。
就这么个毛头小子?还大大祛邪师?
骗鬼呢!
“还瞪!再瞪把你狗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刘三见他迟疑,又骂了一句,“麻溜的!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催催催!催你妈生崽呢?!等著!”
狗皮嘴上不甘示弱地回骂,但身体还是转了过去,不情不愿地小跑著进了后面最大的那个帐篷。
“呸!什么玩意儿!”
刘三对著狗皮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近沈原,低声传授经验:“小爷,一会儿进去了,千万別跟这帮杀才客气。您越是好说话,他们就越拿您不当回事,蹬鼻子上脸!您就得板著脸,该骂就骂,该吼就吼,他们反而觉得您有本事,办事才利索!”
沈原微微頷首,將这些市井间的生存哲学记在心里。
很快,狗皮小跑著回来了,有点喘气,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大人让进去了,说先看看本事再说。”
说完,侧身让开了通路,做了个潦草的“请”的手势。
沈原目光扫过那顶最大的帐篷,沉吟一瞬,整了整衣衫,大步向前走去。
刘三见状,连忙也想跟上,却被狗皮横起木枪拦了下来。
“咋?刘老三,真当这是你家炕头啊?想进就进?”狗皮斜著眼看他,讥讽道,“泥腿子还想登天宫?也不先看看自己裤腿上的泥巴洗乾净没?”
“你!”
刘三一时语塞,当时就想跳脚骂回去,但眼见沈原身影已经快要进入帐篷门帘,只得强行压下火气,跳著脚朝里面喊。
“小爷!小爷!您可別忘了俺刘三啊!俺俺过段日子要是再遭罪,还来这儿寻您!您千万行行好,慈悲慈悲啊!”
已经走到帐篷口的沈原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隨意地挥了两下,示意自己知道了。
“嘿!成了!”
刘三见状,顿时心怒放,自己抱的这条大腿,稳了!
他美滋滋地转身,临走前还不忘朝狗皮狠狠“呸”了一口唾沫。
“你他!”
狗皮气得举起木枪想打,刘三却早已一溜烟跑远了,只留下一个得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