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原进入营帐之后,感受到的是沉闷和怀疑的气氛。
正对帐门的粗糙木案后,坐著一个面容冷峻、线条硬朗的男子。
他並未因有人进来而起身,只是一双眼睛牢牢锁定在沈原身上,目光锐利。
在他身后的木架上,掛著一套痕跡斑斑的兴阳卫鎧甲,旁边是一柄刀鞘斑驳的佩刀,以及一桿红缨都快掉光的长枪。
在冷峻男子身旁的地上,盘坐著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甚至有些掉色道袍的乾瘦男子。
他挽著个松垮的道髻,手里一柄拂尘都快禿了,正斜著眼睛上下打量著沈原,嘴角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叫赵坎。”
冷峻男子首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直接省去了所有寒暄:“你的祛邪方式,是什么?文气?术法?佛力?还是针术?”
说到最后“针术”两个字时,他的语调里有一个极其明显的停顿。
旁边那道士模样的男子听见“针术”,顿时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冷哼,摇了摇头。
“针术。”
沈原回答得同样乾脆。
听见这两个字,那道袍男子脸上的轻蔑瞬间升级为鄙夷,他甚至直接闭上了眼睛,仿佛多听一个字都是玷污耳朵,多看沈原一眼都嫌多余。
赵坎的眼神却微微一动,追问:“能祛邪几成?”
“九成。”
沈原语气平淡。
“噗嗤”
那闭著眼睛的道士没忍住,笑出了声,隨即像是懒得废话,直接朝著帐外扬声道:“来人啊!把这满口胡诌的小骗子给我轰出去!”
说完,他再次闭紧双眼,像处理一件垃圾般不耐烦。
“慢!”
赵坎出声制止,他看了那道长一眼,语气平淡地介绍道:“这位离尘道长,手段非凡”
沈原听得清楚,赵坎在说“非凡”二字时,语调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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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坎转回目光,盯著沈原:“道长乃是我麾下最擅道门祛邪术法之人,连他也至多能祛除七成邪力。你张口便是九成小子,你可明白,军中无戏言?”
“可以找人一试。”
沈原依旧平静。
赵坎盯著沈原看了片刻,忽然一言不发,直接动手解开了自己的上衣,露出稜角分明的肌肉。
那上面纵横交错著数道狰狞的伤疤。
他指著自己胸口:“正好,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未经过『洗身』。你,就在我身上试。”
“赵大人!不可!”
那道號为离尘的道长猛地睁开眼,眉头紧锁:“针法能祛邪,贫道不否认,毕竟有顾生那个先例在。但世间九成九习练针法的,皆是不得其法的野路子,当不得真!这『善后营』还需您坐镇,万万出不得岔子!”
他话里话外,虽未点名,但矛头直指沈原。
说完,他从怀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张泛黄符纸,上面用硃砂画著繁复的纹路,递给赵坎。
“祛邪扶正,还需我道门正法!此乃『清静辟邪符』,贴身佩戴,可保大人无忧。”
赵坎接过了符纸,隨手放在案上,並未使用,目光仍看著沈原:“你在等什么?不敢出手一试?若不敢,便自己出去,领军法吧。”
沈原闻言,不由得摇头一笑:“不是不敢,而是不用。”
“不用?”赵坎眉头一挑。
旁边的离尘道长立刻抢言:“野路子一试就露馅!看他年纪尚小,军法就免了,打一顿军棍长长记性便是”
他一副“我已很慈悲”的模样。
沈原根本懒得理他,直接对赵坎道:“你体內並无邪力侵蚀,自然不用祛邪。”
说这话时,沈原心里其实有点鬱闷。 他早已看清了赵坎的標籤。
【赵坎】
【为人正直,久不得志】
【精气不足,气血亏损】
这是一个没有“可修改”选项的人物!
这赵坎绝不简单,远超出他当前能应对的范畴。
但他至少能確定,赵坎状態虽差,却绝未被邪力侵蚀。
“小子!休得胡言乱语,信口雌黄!”离尘道长顿时怒了,“大人脚步虚浮,面色晦暗,气息不稳中略带不详,此乃邪力初侵之兆!你个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沈原依旧无视他。
这道长的標籤是
【半路出家,学艺不精】
【不擅术法,粗於画符(可修改)】一个可以修改的小角色罢了,不值得关注。
他在等赵坎的反应。
一个无法修改標籤的人,必然清楚自己体內有无邪力。
真假,赵坎心知肚明。
然而,赵坎的脸色却沉了下来,语气转冷:“道长所言有理,看来確实是个只懂夸口的野路子。不过,单凭一句话就轰人走,倒显得我们仗势欺人了。”
他话锋一转,对沈原道:“这样,小子,你儘管施针!就让我看看,你的手法究竟粗糙到什么程度。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你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本事,赏你口饭吃,也未尝不可。”
他示意沈原在自己身上施针。
沈原心中一股不爽升起。
若非看到赵坎有个【为人正直】的標籤,他早已转身离去。
要看我施针的本事?
好,那就让你看个清楚!
沈原手腕一翻,指间已夹住数枚寒光闪闪的银针。
看到他这起手式,赵坎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
但下一刻,银针破空之声响起,目標却並非赵坎,而是直射一旁的离尘道长!
“哎哟!小子你呃!”
离尘道长话未说完,便觉手臂一麻,半边身子竟瞬间僵直,又酸又胀,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嚇得手忙脚乱,慌忙將扎在手臂穴道上的银针拔掉。
沈原这才淡淡开口:“你应该谢我!你长期浸淫此地,接触邪秽之物,体內积有残存邪力。方才那几针,已替你化去大半,我这个人大方,这次就不收你钱財了。”
“混帐!混帐东西!”离尘道长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原对赵坎嘶声道,“大人!您看看!这等不知尊卑、不晓规矩的小畜生!就该拖出去乱棍打死!”
赵坎连忙起身,一边动作自然地伸手拂过道长的手臂,似是安抚,实则巧妙地將那几枚被拔下的银针收拢入手心,一边温言劝道:“道长息怒,息怒!年轻人火气盛,不懂事,该罚!该重重地罚!”
他话头一转,接著道:“但道长您慈悲为怀,方才也说了,领军棍恐伤他性命。如今您看,您手也能动了,並无大碍。我会好好教训他,定让他长长记性,刻骨铭心!”
他提高声音:“来啊!”
帐外立刻进来两名卫兵。
赵坎指著沈原,面色冷厉:“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带出去,看好!待本官亲自教训他!”
离尘道长被赵坎一番连消带打,脸色稍缓,但依旧余怒未消,恶狠狠道:“好好教训!一定要让他记一辈子!”
“一定!一定!”
赵坎一边应承著,一边对卫兵使了个眼色。
两名卫兵会意,一左一右“押”著沈原,走出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