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原与顾生因赵坎逾期未归而心生疑虑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狗皮，那个专门看守营门的兵卒，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看见沈原身边的顾生，觉得有些眼熟，愣了一下。
但他还是先凑到沈原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著惶恐：“叶叶小哥！快！快回营集合！上次那大人物又来了！命令所有人都得到场！”
沈原与顾生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顾生低声道：“你先去，我不是善后营的人，不適合出现在正式场合。”
“好。”
沈原点头，立刻转身跟著狗皮向营区快步走去。
此刻的善后营空地上，瀰漫著一股压抑。
所有兵士，无论之前在做什么，都被紧急召集於此，鸦雀无声地站著。
队伍前方，前几日才来过的那位兴阳卫百夫长，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个临时搬来的木台上。
他穿著百夫长制式鎧甲，腰间佩著象徵权力的战刀，身旁气息彪悍的亲卫按刀而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见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他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对身旁文书模样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亲卫立刻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盖著朱红大印的文书，递给了百夫长。
百夫长深吸一口气，用冰冷的腔调朗声宣读。
“兹有善后营营尉赵坎，忠於职守，勇毅果敢。”
“日前为探查邪异动向，孤身深入险地，不幸遭遇强大邪异，力战殉职，壮烈捐躯。”
“念其往昔功勋，追復其兴阳卫什长衔，抚恤金按制发放。”
“望诸君以此为念，化悲痛为力量，恪尽职守，以慰英魂！”
宣读完毕，台下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
士兵们脸上先是茫然，隨即是错愕、难以置信。
他们彼此交换著眼神，却无人敢交头接耳。
王胜和那些曾与赵坎、沈原一同出过任务的老兵，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著，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死死咬著牙，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但终究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轻飘飘的几句话背后，意味著什么。
沈原站在人群中，感到一股寒意。
“赵坎？死了？”
前几日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就这么没了？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轻描淡写的官方定论！
一个为人正直的汉子，就这样被一张盖著红印的纸定了性，成了一个符號化的“英雄”？
百夫长合上公文，冷漠的目光扫过台下，如同在看一群螻蚁。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赵坎的抚恤，会按规矩，足额送到他城里家人手中。至於善后营营尉一职，不可久悬，即日起由”
他的目光在台下选择，最后隨意地指向身后亲卫中一人：“由张逵暂代。”
那张逵面色一变，有些意外，但隨后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他身材高壮，眼神阴鷙，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新任营尉张逵即刻上任，他往前一站，一番夹枪带棒的就职讲话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赵营尉殉职，乃我善后营之大不幸，亦是我等之楷模！但邪异不会因我等悲痛而止步！”
“自即日起，营內一切事务，皆按规矩办理！忘掉该忘的，做好该做的！任何人，若敢懈怠职守、私下非议、滋生事端休怪我张某人不讲情面，军法处置！”
大多数士兵麻木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们在这善后营见惯了死亡，更深知“上面”的意思不容辩驳，质疑只会招致更悲惨的下场。
人群在沉默中缓缓散去，每个人都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而在营地外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顾生並未远离，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袍、面容隱藏在兜帽阴影下的人。
那人的衣角处，绣著月纹。
“赵坎，怎么死的？”
顾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那黑袍人似乎与顾生相熟，闻言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沙哑：“是周彪安排的任务。去抢苏家那批『血苓草』，本以为只是条杂鱼看著，没想到苏家暗中加派了护卫，实力远超预料。”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交给周彪的那颗『爆血丸』，药性猛烈他根本没告诉赵坎副作用。”
顾生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质问的力量却重若千钧：“你们现在行事，已经连自己人的性命，都算计得如此隨意了吗？”
黑袍人却低笑一声，语气变得微妙：“顾先生，我们本事有限，若要成事，有时不得不行险，难免有所牺牲。若是您愿意正式加入我们，那许多牺牲，就可以避免。”
顾生闻言，嘴角泛起冷笑：“我与你们暂时合作，仅仅是因为眼下有更大的、共同的敌人。待到此间事了，我们是敌是友，还很难说。”
黑袍人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坚持，话锋一转，问道：“你这个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亲自来这善后营，总不会是为了祭奠一个赵坎吧？有看中的人了？”
顾生沉默无言，没有回答。
黑袍人兜帽下却传来一声轻笑：“呵我知道你看中了谁。那个叫叶五的小子，早就在我们的视线里了。天赋异稟，心性难测”
“顾先生，不妨我们打个赌，猜猜看，以这小子的性格，他最终是会跟隨你那『济世救人』的光明大道，还是会觉得我们这条路，更合他的胃口？”
顾生依旧没有回答。
黑袍人逐渐將身体隱藏到阴影里，声音也开始变得虚幻：“顾先生，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暂时不会与那叶五接触，我们也很期待，世上出现第二个『仁心圣手』这对兴阳百姓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若他不愿意走你这条路，那你可就別怪我们了。”
“最后，我们也提前告知你，如果如果他加入九泉，那你也別怪我们提前扼杀他。”
顾生负著手，没有回头。
“他会走自己的路。”
“我这条断路，只会有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