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那扇象徵著“安全”与“秩序”的城门,想像中的繁华盛景並未出现。
扑面而来的,是混合著食物、劣质燃料的浑浊气味。
沈原目光所及,是狭窄泥泞的街道,污水在路面上积成一滩滩水洼。
街道两旁是低矮破败的房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仿佛隨时都会坍塌。
虽已傍晚,但某些地段依旧拥挤喧囂。
这里没有精美的商品,摊位上贩卖的多是些看起来就粗糙廉价的必需品:黑的粗粮饼、打满补丁的旧衣、锈跡斑斑的铁器。
隨处可见的典当行、黑医馆。
还有一些摊位前围著人群,听著摊主唾沫横飞地招揽“高风险高回报”的活计——去荒野採药、下黑矿挖矿、乃至组队去那些被邪异毁灭的村庄废墟里“淘金”。
一种绝望而挣扎的“繁荣”景象,赤裸裸地展现在沈原面前。
才走过一两条街,沈原已经看见了好几拨人马。
他们穿著不同顏色、带有不同標记的服饰,显然是不同的势力。
有的正蛮横地向路边摊贩收取“保护费”;有的则闯入临街的商铺,嚷嚷著收取“商会会费”;还有的则在街角“处理纠纷”。
无人敢管。
顾生將面容隱藏在宽大的兜帽下,声音平静地在一旁解释道:“城主府的精锐,大部分都被抽调去组建兴阳卫,应对城外的邪祸了。城內的摊子,只能默许甚至依靠这些豪商与帮派来『协助管理』。这些人各自为政,没有统一调度,就造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幅景象——群魔乱舞。”
他一边带著沈原在人群中穿行,一边继续介绍。
“兴阳城有个『百业商会』,势力盘根错节,几乎控制了这座城的命脉。粮食、药材、矿產、甚至兵器、符籙、法宝的流通,都在他们掌控之下。商会里的头面人物,与城主府里的官员称兄道弟,与各大武馆利益捆绑,垄断市场,操纵物价是他们最拿手的好戏。”
“而城里大多数的武馆,早就不以传授武艺为本业了。它们更像是打手培训基地,兼做保鏢、討债、抢夺地盘等见不得光的勾当。能开武馆的馆主,自身实力至少也是八品中的好手,与官员勾结,拥有一定的法外特权。”
“商会负责抬价压价,武馆负责暴力执行,普通百姓夹在中间”
底层人只能从事最辛苦、最危险的工作,换取微薄的收入。
就这点收入,还要同时向城主府纳税、向商会缴纳各种名目的费用、向地盘上的帮派交保护费。
一旦生病,去不起正经医馆,只能求助於黑医或者寄希望於虚无縹緲的神佛。
对任何不公,都早已习惯了忍气吞声。
顾生说这些话时,语气古井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多年的经歷早已磨平了他最初的愤怒。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身旁的沈原也同样平静,脸上看不出丝毫的震惊或义愤。
“我已经猜到了。”沈原的声音很稳,“通过城外的流民窟以及善后营的种种,通过赵坎的遭遇,我大概就猜到,城主府早已外强中乾,无力完全掌控局势,只能不断向下妥协,城內是这副光景,在我预料之中。”
顾生闻言,感嘆道:“你比当年的我聪明得多,我在你这个年纪时,空有一腔不合时宜的热血,眼里揉不得沙子,不仅顶撞师父,还得罪了很多人,也因此碰得头破血流。”
沈原摇摇头:“但也正是有师兄这样『不合时宜』的人,愿意碰得头破血流,我们这些在最底层挣扎的人,在黑暗中才能看见一丝微光,才有继续活下去的念想。”
“哈”
顾生轻笑一声,笑声里带著些许复杂的意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指著前方错综复杂的街道:“兴阳城表面上分內城外城两个区域,但实际上,是三个部分。內城是城主府、达官显贵和真正强者们的地盘;外城则分两部分,一部分是豪商武馆的宅邸和產业区,而另一部分,就是你眼前所见的,绝大多数平民挣扎求生的地方。”
“我们要去的地方,也在外城,就藏在这片平民区里到了。”
谈话间,顾生带著沈原在一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型院落外停下。
院墙灰扑扑的,门框上没有悬掛任何牌匾,看不出是做什么的。
“翻墙吧。”顾生低声道,“从正门进太显眼,要是被某些人知道我回来了,这里立刻就会变得门庭若市,再也不得安寧了。”
两人身形一动,轻巧地越过了並不算高的院墙,落入院內。
对沈原而言,这是一个相当宽敞的院落,是颇为讲究的二进结构!
虽然显得有些破败陈旧,但格局仍在。
一落地,顾生就在大门內侧的墙角,扶起一块倒扣著的木板。 他用手擦去表面的积灰,语气有些感慨:“灰都积得这么厚了。”
沈原看得真切,那牌匾上是四个大字:顾三针馆。
放下牌匾,顾生带著沈原走近正屋,一边推开吱呀作响的门,一边说道:“这里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算是家吧。以后你就住这里,没问题吧?”
沈原闻言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环顾这偌大的院落和屋舍。
这么大的房產?
就这么给我住了?
真的假的?
就在这时,顾生忽然抬起头,轻轻嗅了嗅空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原也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似乎飘散著混合著血腥与草药的味道。
正疑惑间,顾生已经推开了侧面一间厢房的门。
里面没有床铺家具,而是摆放著许多药材架子,地上散落著一些用过的绷带,角落里还有炉子和药罐,明显是一个临时的医疗场所。
顾生见状,脸上露出一丝释然,解释道:“我想起来了,我离开城內后,有旧友找到我,说这么大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未免可惜,不如拿出来做点有用的事情。我答应了,但要求他们只能用於救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看到药材架上並非空空如也,反而补充了一些常见草药,点了点头:“看来,他们確实把这里当成了一个秘密的治疗点还好,知道补充药物。”
忽然,他的目光被墙角一堆准备丟弃的废料吸引。
他走过去,从中捡起一截乾枯的植物根茎残骸,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眉头再次皱起,低声自语:“血苓草?”
沈原问道:“这药材有什么问题吗?”
顾生摇了摇头,隨手將那截根茎扔掉,脸上恢復了温和的笑容:“没什么,一种不太常见的补血药材而已,就是药性燥烈了些。”
他岔开话题,语气轻鬆起来:“既然现在这里的主人都回来了,他们再把这当成无偿的医馆就不合適了。放心,我很快就会通知他们,以后不要再来了,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方。”
说完,他带著沈原走进另一间明显是书房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尘。
顾生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他指著箱子对沈原说:“师弟,你虽然天赋异稟,已经掌握了顾家针法和一些道门基础法术,但要想在这世道真正立足自保,还远远不够。”
“针法虽精妙凌厉,但究其根本,仍是脱胎於医术,用於对付邪异秽气、调理自身尚可,若遇上真正的武者,对方皮糙肉厚,你可能连他的皮肤都难以刺破。”
“道法玄奥,后期威力无穷,但前期修炼缓慢,元气积累不足,更多是用於辅助和应对特定情况。在前期,要拥有即时可靠的战力,还得要修炼武道才行。”
他打开那个沉重的箱盖,里面並非金银財宝,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叠各式各样的书册、捲轴,有些甚至还是竹简。
“这里面算是当年的诊金。”
顾生解释道:“早年行医,遇到过不少能人异士。他们身受邪异侵蚀或疑难杂症,找我祛邪治疗后,许多人囊中羞涩,付不起诊金,便拿了些功法秘籍、心得笔记之类的东西当做抵押。其中有些还算不错,颇为优秀,我看挺適合你现在打基础。”
“里面我大都做了简单的分类標註,你可以隨意翻阅修习。但是”他特別强调道,语气带著一种认真的嘱託,“小心些,別翻烂了。”
顾生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感慨:“虽然那些人很多年都没来取回这些抵押之物,或许很多人已经不在了。但万一哪天他们的后人来了呢?咱们还得帮人家好好保管著,这是信义。”
“是,师兄,我明白,一定会小心保管。”
沈原郑重地点头承诺。
他看著那一箱子的秘籍,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真正力量的坚实路径。
顾生欣慰地拍拍沈原的肩膀:“那你先在这里熟悉一下,自己看看。我既然回来了,有些老朋友不得不去拜访一下,了解下城里的近况。可能会上一两天时间,处理完了再来看你。”
“好,师兄你安心去忙,我会看好这里。”
沈原应道。
顾生点点头,取下自己那个始终隨身携带的破旧行囊,从中取出一件宽大的、足以覆盖全身的黑色长袍,熟练地罩在身上,將整个人隱藏在阴影之中。
然后,他隨意地將那个看似重要的行囊就放在了房间的角落,仿佛里面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杂物。
只见他身形微动,轻飘飘地跃起,脚尖在墙头一点,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沉沉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