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杀张逵后，在一片惊恐、敬畏的目光下，沈原与顾生並肩，坦然自若地踏步向营外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无一人敢上前阻拦，甚至连与之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狗皮躲在人群后，看向沈原的眼神里，彻底被恐惧所取代。
走出善后营范围，周遭的风吹散了些许压抑。
“当眾击杀一名兴阳卫任命的营尉，”顾生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你这算是公开与兴阳卫为敌了，怕吗？”
沈原摇摇头，神色並无太多波澜，反而有种轻鬆：“大不了就此离开，混跡於荒野山林。反正我孑然一身，连这善后营的籍册都未必有我的名字，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他原本最大的执念，不过是获得一份官方的认可，一份能通往城內的路引。
如今既然这条路被自己亲手斩断，那不要也罢！
“不过，”他看向顾生，语气带上一丝歉意，“此事因我而起，恐怕要连累师兄了。”
顾生闻言，不由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这是什么话？你何错之有？锄奸惩恶，守心持正，你若不出手，我才会对你感到失望。”
他看向沈原的目光充满讚赏：“杀一个张逵，你可能救下了未来数十上百户村民免於盘剥家破人亡，这是大功德。赵坎在天有灵，也会欣慰没有看错人。我很庆幸，能有你这样一位师弟。”
沈原一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想到顾生不仅毫无责怪，反而如此坚定地支持他。
“那看来”沈原自嘲地笑了笑，“师兄可能要和我一起浪跡天涯，被兴阳卫通缉了。
“哈哈哈！”
顾生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旷野中传得很远。
他摇头道：“傻师弟，我刚才是问你怕不怕，可从来没说过我怕他们。”
他收敛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看著沈原的眼睛：“愿意相信师兄一回吗？”
沈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搞得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位师兄身上，总有种让人莫名信服的力量。
“那好，跟我来。”
顾生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方向明確。
沈原压下心中疑惑，立刻跟上。
然而，走著走著，沈原的心跳渐渐加速。
他发现顾生带他去的方向，並非是荒郊野外，赫然竟是毗邻善后营的那座——兴阳卫大营！
这是一座真正的军事堡垒，柵栏、哨塔、巡逻队一应俱全，戒备森严，与破败的善后营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营门口，两名全身覆甲、手持长戈的卫兵杀气凛然。
顾生却面色平静，自语道：“风有点大了。”
他顿了顿，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宽大的黑色兜帽，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就径直就朝著营门走去。
“站住！军营重地，閒人免进！”
一名卫兵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顾生停下脚步，非但不惧，反而对著那名卫兵笑了笑，打了个招呼：“李二郎，有些时日不见，还认得我吗？”
那被称作李二郎的卫兵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迟疑了片刻，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和敬意：“顾顾先生？！是您回来了！”
旁边那名原本同样警惕的卫兵，一听到“顾先生”三个字，也是浑身一震，连忙收起兵器，恭敬地抱拳行礼：“不知是顾先生驾到，多有冒犯！”
这一幕，直接把身后的沈原看得目瞪口呆。
顾生只是温和地点点头，对李二郎道：“麻烦兄弟帮我通报一下周彪百夫长，就说故人顾生来访，有事相商。”
“好嘞！顾先生您稍候，我马上就去！”
李二郎答应得极其爽快，转身就小跑著衝进了大营，那积极的模样，仿佛不是去通报上级，而是去迎接贵客。
顾生这才微微侧头，对一脸错愕的沈原低声解释道：“早年未离开兴阳城时，我在城里行医祛邪数年。这兴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年光阴，足够结识许多人了。救过的人多了，总能换得几分薄面。”
沈原顿时瞭然。
想起关於顾生“至良至善”的標籤和他那“捡片树叶也能当诊金”的事跡，他在底层军士和百姓中拥有何等声望，確实难以估量。
很快，一阵沉重的盔甲碰撞声从营內传来。 在李二郎的引导下，百夫长周彪走了出来。
他看到顾生，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兜帽，眼神复杂，既有熟悉，又带著忌惮和疏离。
“顾生”周彪在几步外站定，目光扫过一旁的沈原，又回到顾生身上，“找我何事？”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顾生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周彪，你刚刚派去善后营的那个营尉，叫什么名字来著？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周彪眉头微皱，沉声道：“张逵！”
“嗯，张逵。”顾生点点头，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我把他宰了。”
空气瞬间凝固。
周彪：“”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眯起的眼睛里陡然放光，死死盯住顾生。
一股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
他万万没想到，顾生口中的“不怕”，竟然是这种直接上门通知对方“我杀了你的人”的霸道方式！
沈原已经高度戒备，银针已经在手，体內元气运转，隨时准备动手。
周彪沉默了几息，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问道：“为什么杀他？”
顾生平静地吐出五个字：“他想收邪渣税。”
周彪闻言，顿了一下，脸上的厉色缓和了些许，道：“杀得好！心思不正，败我兴阳卫名声，多谢顾先生出手，替我清理门户。”
杀了你的直属手下，你居然还要道谢？！
这算怎么回事？
“嗯，”顾生早就料到会如此，淡淡应了一声，“我就是过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追查起来，平白浪费人力，其他没什么事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对沈原道：“师弟，我们走。”
竟是不再多看周彪一眼，径直离去。
直到走出很远，沈原才注意到，顾生一直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攥得死死的。
顾生之所以说完就立刻转身离开，不是从容，而是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会忍不住当场动手，为赵坎报仇。
但他身上还背负著更重要的使命，不能逞一时之怒。
“活得越久，需要妥协和忍耐的事情就越多”
顾生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疲惫和无奈。
他甩了甩头，將那些情绪压下，望向远处那巍峨高耸的兴阳城墙，转换了话题：“听说，你之前一直想获得路引，进城去？”
“是。”沈原点头，隨即又补充道，“曾经以为城里会更容易生存些，但现在看来未必如此。”
经歷了这么多，他对这座兴阳城早已祛魅，不再抱有幼稚的幻想。
“那就走吧。”顾生招招手，语气轻鬆起来，“带你去看看这兴阳城，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时至傍晚，进城的高峰已过，城门处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正在接受盘查。
顾生直接带著沈原走向城门旁一名看似守门將领的军官。
他微微抬起了兜帽，露出下半张脸和温和的笑容。
將领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迅速堆起惊讶和恭敬的神色：“顾您怎么”
顾生指了指身旁的沈原：“这是我师弟，今后还请校尉和各位兄弟，多多照拂。”
那校尉连忙看向沈原，眼神惊疑不定，但態度却热情无比：“原来是顾先生的师弟！失敬失敬！您放心，您的师弟，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绝无人敢怠慢！”
顾生点点头，又道：“我现在要带他进城，还需要照例检查吗？”
“不需要！绝对不需要！”李校尉把胸脯拍得山响，“顾先生亲自带来的人，还有什么信不过的？从今日起，隨时可自由出入，连『照邪镜』都免了！您二位快请！”
他侧身让开，甚至对负责检查的士兵挥了挥手，示意直接放行。
沈原跟在顾生身后，毫无阻碍地越过了那两扇他曾以为难以逾越的城门天堑，踏入了兴阳城內。
脚步落在城內平整的石板路上，他竟感到一阵恍惚。
此刻，他想起了赵坎当初那句意味深长的话：顾生能给你的，比路引方便千倍！
这並不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