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爆发的第十五天,下马石村的生產生活重回正轨。
典乐觉得自己没必要继续呆下去了,婉拒了村委会非要给他办的欢送会。
在天刚亮的时候,他像来时一样,悄悄地骑上已经被村里修车师傅拾掇好的自行车,准备返回学校。
车链子上了油,骑起来不响了,感觉顺滑了不少。
可他刚骑到村口,就被人拦住了。
王德华和赵柱站在路中间,身后,是黑压压的几十个村民。
典乐捏住剎车,有点头疼:想不到都这么躲著也会被抓。
赵柱一挥手,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就冲了上来,把一筐筐的东西往典乐的车上掛。
土豆,大葱,腊肉
很快,那辆二八大槓就变成了一座小山,车把上都掛满了东西。
典乐哭笑不得,这车能骑走就怪了。
“各位叔叔婶子,心意我领了,但这玩意儿我真带不走啊!”
他废了半天劲拉扯,最后只从赵柱媳妇手里,留下了一大袋地瓜干。
王德华走到他面前,满脸的郑重。
他紧紧握住典乐的手。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了过来。
本子很旧,封面都快磨没了。
“小师傅。”王德华的声音有点哽。
“我那点本事,在你面前不够看,这里面是我干了三十年兽医攒下的经验,乱七八糟的,治猪牛羊的土方子也有,你別嫌弃,或许以后能用上。
典乐接过本子,上面记录著各种牲畜的常见病症,以及对应的治疗方法,很多都是他闻所未闻的土方子。
“给牛治胀气,用菸叶水灌服。”
“猪崽拉稀,取灶心土炒热,拌在饲料里。”
“羊口疮,用烧过的蜂巢灰末涂抹。”
典乐拿著这个笔记本,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能想像,一个乡村兽医,在无数个日夜里,是如何一点点摸索,一点点记录,才积攒下这本经验之谈。
这里面,可能有很多是不科学的,甚至是错误的。
但这份真心,比金子还贵。
他郑重地把笔记本收进自己的背包里,对著王德华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师傅,谢谢您。”
王德华摆了摆手,眼圈却有些发红。
“走吧,再不走,天就热了。”
他跨上自行车,对著眾人挥了挥手。
回到黄城市区,典乐没有直接回宿舍。
刚想起来,已经放假了,学校的澡堂关门了。
於是他决定先去兽医站报个到,顺便借那的员工浴室洗个澡。
可当他推开兽医站大门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宽敞的大厅里,竟然挤满了人。
全是些年轻人,一个个怀里都抱著猫。
布偶,英短,美短,甚至还有几只看起来就很贵的无毛猫。
典乐满头问號。
这是兽医站,不是专门的宠物医院啊。
黄城农大兽医站,主要业务是服务周边乡镇的养殖户,给猪牛羊看病才是主业。
平时別说猫了,连狗都很少见。
今天这是怎么了?猫咪集体开大会?
他挤进人群,仔细看了看那些猫。
一只只都蔫头耷脑的,没什么精神,也不哈气。
印琪和几个医生正在隔间里忙得脚不沾地。 她看到典乐,刚准备打招呼,但隨即又被面前的问诊缠住。
她抽空对典乐喊了一声:“潘老师在院长办公室等你!”
然后又低下头,对面前一个焦急的年轻女人说:“就是普通的肠胃炎,问题不大,回去注意饮食就行。”
典乐点点头,穿过人群,走向了办公区。
潘永福的院长办公室里,老爷子正坐在木椅上,悠閒地喝著茶。
看到典乐推门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没死在村里?”
这噎死人不偿命的风格,典乐已经习惯了。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潘永福塞给他的那个存摺,还有祁卫华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一併放在了桌上。
“潘老师,这是您的钱,还有祁师兄给的见面礼。”
潘永福瞥了一眼,伸手把那个信封拿了过去,却把存摺推了回来。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拿著。”
他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点了点,又塞了回去。
“这次下马石村的事,你算是给他祁卫华帮了个大忙,这钱你拿著,就当是辛苦费。”
典乐心中吐槽这老爷子怎么这么有霸总跡象,然后听到这话一愣:“我帮他?啥时候的事?”
潘永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滑到典乐面前。
是一份检测报告,抬头是省疾控中心的红头文件。
典乐拿起来一看,瞳孔缩了一下。
【样本来源:下马石村。检测结果:h5n1亚型高致病性禽流感病毒,阳性。】
潘永福看著典乐的表情,慢悠悠地开口。
“我回来后,就让实验室的学生把这些年所有关於禽流感的资料都翻了出来,我仔细看了看,这病以前都是在国外闹,国內没怎么听说过。”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而赵柱家的鸡,就是吃了你那个大师兄厂里的饲料,才发病的。”
典乐楞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打电话诈祁卫华时,对方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那如果是演技的话,真是绝了。
潘永福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继续说道。
“越南那边,现在正在闹禽流感,你那个好师兄的厂子,为了降低成本,从越南进口了一批病鸡,打成肉粉做饲料。”
典乐猛地问:“那岂不是说,別的地方也可能有疫情?”
“那倒没有。”潘永福摆摆手,“他以前的饲料都是做给猪牛羊的,感染不了,这批鸡饲料是他们厂的新產品,下马石村是第一个供货点,我回来后,已经让他把后续的库存全部销毁了。”
见典乐脸色还是不好看,潘永福又安慰道。
“你也不用太担心,这玩意儿传给人的概率极低,从发现到现在,全世界感染的人数加起来都超不过一百个,比喝水呛死的人都少。”
典乐嘴角抽了下,我当然知道,可你这比喻是不是怪了点,
“不过,”潘永福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还是要小心,人得病的確实少,可这鸡要是病起来,那是一死一大片,到时候,喝农药自杀的养殖户,可就不是少数了。”
典乐神情严肃了起来,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潘永福从另一个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典乐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写给祁卫华那张二十万的借条,上面还有自己的签名和手印。
“你小子是帮他解决麻烦,他怎么好意思让你打借条,”潘永福语气平淡,“这玩意儿,还有用没?没用我撕了。”
典乐看著那张借条,有些恍惚,这可是二十万啊,后世也不是一笔小钱,说不要就不要了?
“没用了。”
潘永福点点头,拿起借条,两三下就撕成了碎片。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典乐。
“快过年了,放假吧,年后见了,记得去买辆好点的自行车,以后咱们下乡用。”
典乐怔在原地。
他看著潘永福,看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对著潘永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是,师傅。”